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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发表时间:2018-11-05 点击数:393次 字数:

客车在狭窄弯曲的路上颠簸得厉害,盛夏的太阳光毫无遮拦直直地照射下来,晒得人的头皮发烫,仿佛一点火星头发就能呼呼地点燃。一路的梧桐树“簌簌”迎风摇摆,随着车的起伏,如同许多裹了绿衣的瘸子,闪过车窗齐齐往后矮下去。河岸谷底的稻田里,墨绿色的禾苗迎着阳光,蓬蓬密密的叶族砸吮着刚落下的雨水,仿佛“沙沙”生长的拔节声都能听见,如黛绿色的锦缎将连绵不断的丘陵下的原野缠绕铺满。公路下的小河涌动黄浊的水,裹挟着残枝枯叶缓缓流淌。

钱中平坐在客车最后一排的边上打盹,脚边放着个硕大的旅行袋,双腿托着个彩色塑料袋,随车的起伏摇荡,塑料袋子发出有节律的沙沙声。时值正午,车内安静下来,兴奋骚动的人们此刻都已倦怠,只有客车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车窗玻璃晃动的嘎嘎声。一路的停停走走、上上下下,窄窄的过道站满了人,座位上的乘客自然微闭了眼打盹养神,站得脚麻腿酸的乘客则四处打望,期待有人下车,好抢占空位。车内弥漫着浓烈的汗酸味和劣质烟草的刺鼻气味,呛得自诩“大烟锅”的钱中平也咳嗽声声,涕泪俱下。烈日爆烤下的客车东颠西拐,闷热异常,腥臭无比,犹如一个塞满拉丁鱼的铁皮罐子,在盛夏蒸腾的热浪里载覆载沉,命运由天。

钱中平靠着椅背,陷入了无绪的沉思。“砰咚”突然一声响,全车的人猛地一惊,身子整齐地前后颠扬、左右摇摆,“妈呀呀”响起妇女们恐惧的尖叫声!瞌睡的人全都睁了眼,紧张地问“咋啦,出了什么事?”“翻车了哇?”,几个小孩吓得哇哇哭起来。“妈的”!光膀子师傅骂了声,停了车,扔了烟头,“咕咕咚咚”仰头灌下半罐子水,开门下了车。还好虚惊一场,车子磕上大石块!惊惶的人们渐渐镇静下来。被震断思绪的钱中平方觉左肩一阵刺疼,睁眼一看,原来是个瞌睡的老农的头撞了自己。那老头很不好意思,沟壑纵横的脸上挂满灰白色的络腮胡须,如同隆冬里寒风呼啸的瘦削山崖上垂下的蓬乱梭草。老头干瘪黑黄的表情肌猛地向耳根一分,嘴便张开了豁口,阴森的大嘴里残留了几颗交错不齐的黑黄色牙齿,对钱中平天真一笑,表示了歉意。“天真无牙!”钱中平脑海里闪出这句俗语。他不好发火,讪讪回头,赫然发现原本就不白的白衬衣湿漉漉一滩,上面分明留有那老头的牙印和涎液,轻轻一拉生生地疼!钱中平抚着肩膀,自认倒霉,干脆站了起来,解开胸前纽扣。推开锈迹斑驳的车窗,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呼呼地冲了进来,他猛吸了两口气,眯眼望望窗外明晃晃的阳光,自个儿嘟哝:“到底还有多远呐,牛岗镇咋就还没到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鬼地方呢”。

过了许久,听售票员有气无力地叫声:“牛岗到了,下车都下车喽!”,钱中平赶紧提了行李随闹闹嚷嚷的人群挤下了车。一片小镇的古朴建筑映入眼帘。钱中平疲惫不堪肌肠轱辘,无心观看。他肩跨背包、手提胶袋,如个逃难的灾民,浑身冒汗地一路走一路问,找到一处校门样的铁门前。钱中平将包顿在地上,仔细端看了许久,却不见学校的名称标志,但见几个教师模样的人进进出出,想必这就是牛岗镇中了,便提了背包袋子径直跨进门去。“站住,小伙子干什么的!”钱中平一惊,忙止了步子。门后走出一个干瘦的老头,老头神色威严,犀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见他头发脏乱面色颓丧,两个暗褐色的大包裂口处露出碎裂的杂乱纸片,便不厌烦地挥着手喝道:“哪有那么多东西可捡啊!一天来几拨,去去,去、去、去!”。这干瘪老头居然把自己当作想混入学校收破烂的!钱中平郁闷之极,这才发现自己的白衬衣黑黄斑驳,裤腿上粘满了污黄的淤泥,闻闻还有浓浓的腥味,想必是挤车时,那个卖黄鳝的汉子长水靴蹭的、水框搽的。钱中平苦笑着摇摇头,擦了几把汗水,蹲下身拉开背包,掏出分配介绍信恭敬地递给老头,说“大爷,这是牛岗镇初级中学吧,我是来报到的老师,请问学校的办公室怎么走?”。老头并不答话,仔细翻翻盖有大红印章的文件,接过钱中平的香烟夹在耳上,突然面色和悦:“呵呵,是新来的老师啊,不好意思,误会了误会了!嘿嘿。要开学了,这几天捡垃圾的多得很。这里就是牛岗初中!就是牛岗初中!办公室就在那边-那儿-那上面,你去吧”。钱中平抬眼望去,见学校就那几栋房子,左边的砖红色建筑大概是教学大楼,右边的灰色瓦房想必是教工宿舍了,两幢屋间有一片正在平整的土坯平地,山崖下的石台上矗立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后糊了白色灰浆的三层建筑物大概就是办公楼了。

校园很静,泥面操场铺满了梧桐树金黄色的落叶,钱中平沉重拖行的脚步扫得落叶沙沙响,惊得啄食的鸟雀“喳喳扑扑”四散乱飞。他气喘嘘嘘,艰难地蹬上办公楼二楼。听一间窗户紧闭的屋子里有说话声,便轻轻敲敲门,轻声问:“里面有人吗?”。随着敲门声响起,里面突然哑静,紧接着传来慌乱的悉悉索索声。过了老半天,门开了条缝,一个圆不溜秋的乌龟头探出来,警惕地飞速打量了钱中平几匝,愠怒地问:“有何事,乱敲门?”,钱中平掬满笑脸说明来意,乌龟头“喔”了声闪电般缩了回去,门“砰”地再次关闭。少顷,木门吱嘎大开,乌龟头端直走出,回头对着屋里说:“同志们没事,继续整!是来报到的新老师,小伙子!你进来吧”。屋里灯光昏暗,云蒸雾罩,烟味刺人。几个汉子围在木桌边,桌上分放几堆扑克牌和散乱的纸币,纸币和纸牌上压着烟盒或打火机。几双眼齐刷刷地向钱中平刺过来,有人迅速用双手去遮盖扑克和纸币,有人急急的要将零散的纸币往抽屉里塞。听了乌龟头的话后,汉子们恢复了镇定,从容地点燃香烟,几朵星火忽明忽暗,缕缕灰白烟雾袅袅升起交揉,汇聚成浓浓的一团团,朝门口和窗户的缝隙缓缓飘逸。乌龟头踱到桌旁,看了看自己的牌,扑地吐了团烟雾,咂咂嘴对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说:“周主任,这是新来的钱中平钱老师”。周主任斜了钱中平一眼,啪地将纸币砸在桌子上:“闷起,三块!”“跟三块!”“看八元!”“再闷三元!”……“闷开,钱过来,哈哈老子是清顺子!”,周主任大叫声扔了牌,刨过桌上的钱,兴奋得满脸红光:“该你洗牌了,打底一元,打底,快打底!”。乌龟头恭维道:“周主任好手气啊,抓鸡是你的强项,我等甘拜下风!”“那是那是!”其他人纷纷附和,严重同意。洗牌发牌的间隙,钱中平醒过神儿,摸出红梅香烟,恭敬地一一奉上。乌龟头将烟搁牌上,下巴歪了歪:“这是我校的周学礼周主任”,“主任好”钱中平哈哈腰。云雾缭绕中的周主任精精瘦瘦,三角脑袋下端垂吊下一撮山羊胡子,周主任牌兴正酣手气正旺,没理会钱中平。玩过几把后,对下方的高个子说:“东文,你是管后勤的,你先去给老师安排安排吧”。蒋东文意犹未尽地对乌龟头说:“老宋你替我打几把,哎呀今天运气不错,净是三同同花顺,把前几天输的都整回来了!不过,老周是我的克星,要不是他打死我几把三同,我会赢得龙8国际娱乐网址!”,说着一手抓过钱中平手里的文件,夸张地说;“啧啧,又来个正宗的大学生,光这学期大专生就来了二个,新鲜血液,人才啊!”。

钱中平跟着蒋主任出了屋子,下了楼。蒋东文指着矮房子说:“一楼是实验室,二楼是单身女教师宿舍,你就住三楼徐有志隔壁吧!”。爬到三楼,蒋东文刚打开一间木门,唰唰地蹿出三只吱吱叫蹿的老鼠,”吼吼!”东文吼叫着跺跺脚,拍拍从门上振落头上的灰尘说:“老师,你就住这间吧,条件有点简陋有点脏乱,要不我叫门卫老王头过来收拾一下?”钱中平忙摆手说:“我自己来,谢了蒋主任,打扰您了,你忙你的呗”。蒋东文如猪般鼻子嗯了几声,煞有介事地在屋内巡几圈,心不在焉地说:“也好,自己收拾干净些放心些,那我--走了?”,不等钱中平回话,就蹬蹬地撒开长腿,迫不及待地跑下楼继续扎金花去了。

屋里黑漆漆的,浓烈的霉味油墨味刺得钱中平呼呼地扇鼻子。拉亮灯后,昏黄的灯光渐渐还原了屋内的原始面目:这里显然是个油印室,地下散落着废弃的卷子蜡纸和复写纸,角落里胡乱堆放着作废的毕业证和被老鼠吭烂的教科书,一张铁架子床上胡乱地摆放着粉笔墨水等东西;左侧有一扇窗,玻璃已掉光了,大半个窗棂脱落了吊进屋里,窗台上几株杂草倒枝繁叶茂生机盎然;窗前一张厚厚的木桌,只剩下三条腿,另一条腿用砖快垫高撑着,桌上残留有数团油墨印迹和几砣干黄的饭粒馒头渣,一群蟑螂从食渣里瞬即四散,转眼消失了;屋子正中房梁上的吊扇残留二块叶片,布满了灰尘;门上的角落里,一只被打扰了的肥硕蜘蛛从扯破的蛛网里急急地溜下,黑青着脸圆瞪黑眼,怒火万丈地爬上门楣的光亮处溜了。

钱中平疲倦地放下行李,微微有点失望,啃了十几年的书本,结果竟被扔到这么个鬼地方做教师。即来之则安之,好歹算有个工作了,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了,慢慢干慢慢来,或许从这里开始后,一切会好好起来的。歇息片刻,钱中平打起精神清扫屋子。忙了大半个时辰,看着仍然乱糟糟的屋子,钱中平满面尘灰全身酸软,彻底泄了气。有人敲门了:“这是刚来的钱中平老师吧”,只见一个年龄相仿的高个青年走了进来。钱中忙站起来说:“我就是,敝人钱中平,你是?”,高个子朗声笑道:“本人徐有志,昨天才报到的,早听说有个中文系的要来牛岗,没想到就是你啊,我就在你隔壁,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战友喽”,钱中平握握他手:“幸会幸会,你瞧我这里连坐的都没有,不好意思”徐有志说:“别忙那些烂事啦,下午再整!都一点啦,睡午觉午饭都忘了,你还没吃饭吧,一起去吃!看看伙食团还剩洗碗水没有!”

饭后,钱中平去校门口王老头借了扫帚和搓箕,清理了铁架子床和木桌,捅了蜘蛛网,钉紧了木窗。将散乱的证本纸屑全堆在走廊边,从床下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瓷盆去楼道口的水槽端了水,就着门后的半截拖帚泡了水,涂了墙壁窗子,抹了地面窗台。在铁床上铺了棕垫和旧报纸,从被包中掏出竹格子席铺好抚平,再抹了遍清水后,摆好谷壳枕头盖了枕巾,叠齐被褥。又从胶袋中取出几捆书,整齐地码放在铺了白纸的木桌上。做完这些后,钱中平长舒了气,坐在床上点燃烟,屁股重重地弹了弹,呼呼地哈出烟雾,环视房间数遍,目光最后盯向半边窗上,久久停在刚粘上的年历画里那搔首弄姿的女人娇媚的脸蛋和呼之欲出的饱满胸脯上。

老师,收拾好啦?”,老王头近乎讨好的声响打断了钱中平美妙的遐想。“勉强,还行吧”钱中平答道。见老头还在门口好奇地打望,钱中平提了扫帚和搓箕说:“大爷,我正打算出门还你呢,你就来了”,“不急不急”老头脸上隐现出红晕,怯怯地指指门外:“这些纸屑杂物的,老师你打算咋弄!”。钱中平明白了,一大脚踏在垃圾堆上,爽声说:“蒋主任说了,这些东西没甚用了,你用得着收走好了!”。“那好那好”老头不住地点头,蹲下去捣弄起来。“大爷,这收垃圾一天能搞不少钱吧”,钱中平突然问道。老头哆嗦了几下,“嘿嘿嘿”干笑几声:“弄不了几个钱的,没事儿就顺带整整”,想想又说:“老师,上午的事儿你甭放心里去哟,回头你这屋里屋外的垃圾我包整干净,你放一百个心!”。

晚上,钱中平躺在床上,望着陌生的屋子独自发呆……从家里出发时,祖父钱文宣虽对自己中了“举人”的长孙竟然被分到牛岗那地儿教书感到愤愤不平,但事已至此无法更改,便谆谆劝诫:“平娃,不要小瞧教师这职业,古语云:行行出状元,孔圣人也教过私塾。这人哪,要多做事少说话,谦虚点低调些,教书也能整出名堂的”;父亲钱祖望倒看得开:“教书也好,至少可以穿一身干净衣裳”;母亲拉着他的手,千嘱咐万叮咛,将几个熟鸡蛋塞入他的衣兜……钱中平可从没想过在教书上搞出什么惊天伟业,特别在牛岗这个偏远小镇,只是从今往后自己挣钱自己花,稍感宽慰。他记起第一次远离家乡,母亲送他到四十里外的区中学念书,母亲走后的第一个夜晚,在陌生漆黑的大宿舍里,他倍感孤独无助,捂着被子整夜泪流的情景。如今自己已长大成人,虽然不再哭鼻子,但在这个新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和事,以后的路怎么走,迎接他的又将是什么呢?钱中平兴奋中杂有几许茫然。钱中平想着想着,倦意袭来,打了哈欠渐渐睡去。半夜时分,钱中平被一阵嗡嗡声吵醒,拉亮了灯,只见满屋子的蚊子呼啸盘旋,前赴后继,轮番向他发起俯冲攻击。钱中平懊恼忘了买蚊香,只得紧闭了窗户,拉了薄被周身裹实,在燥热浊闷中直折腾到东方破晓,才又疲倦至极地合了会儿眼。

第二天,钱中平很晚了才起床。对了镜子一照,被蚊子叮咬下满脸的红点,忙拉了徐有志往镇上走。二人停停驻驻,东探西望,买了些生活必用品。不到一支烟的功夫,便对牛岗小镇就有了大致印象,大概很久以前,这个偏远的小镇是个屯草养牛的集中地,镇西北有一小山岗,故取名牛岗。一条小河穿镇而过,沿河而行,是两条不足百米的青石板街道,街两旁是几十间高低错落的木石结构青瓦房,河西的称老街,河东的称新街。镇上不足百来户人家,河东百十来米外,过了一片水田就是牛岗镇中,河西街外约三十米处的河崖边是牛岗小学。镇上有一所卫生院、一个粮站。老街居中突兀出的三层红砖楼房便是镇政府所在地。牛岗镇离县城足有百十里,每天只有一班背了乌黑色天然气囊的气包客车往还县城。

回校的路上,二人话语少了。仅有的一缕新奇感散去后,浓浓的失望情绪慢慢罩上心头。这么个闭塞之地,以后的路该如何走?人生的进程又该怎样演绎?也许自己蓬勃的青春说不定就一辈子搁在这儿了,直到垂垂暮年。自念书起,钱中平就亲眼目睹了教师的清苦和寂寞,对做教师自己也早有些心里准备,但想着自己一生的光阴也许注定就要耗在这近乎不毛远离文明世界的偏荒之地,整整一生就捧着那一两本薄薄的教科书上,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味如嚼蜡般向一拨拨的学生宣讲,钱中平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无名的失落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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