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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冬蜇
发表时间:2018-12-03 点击数:713次 字数:

时间是医治创伤的最好良药。学生黄智勇离家出走的风波渐渐远去,钱中平的工作生活也恢复了平静。

隆冬时节,凛冽的寒风呼呼作响,刀割般吹在脸上。天空终日阴沉沉的,猥聚着灰白色的云团。清冷的原野上,草叶枯黄凋敝,阡陌纵横的田间地垄,几垄菜畦孤零零地点缀着生命的绿意。飘浮的冷雨如怨妇的眼泪,时断时续,山间的羊肠小道泥泞坑洼,冰冷硬滑。钱中平和一帮光棍减少了户外活动,瑟瑟地躲窝里,喝酒谈天打牌度日。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呼呼的北风掀着破烂的窗棂,昏黄的灯光下,钱中平蜷缩在单薄的被窝里,饥寒交迫,孤苦伶仃,于是很羡慕那些“老婆孩子暖炕头”的有家室的同事们。想家的同时,他不禁幻想,在这凄风冷雨的冬夜,要是有个温身软体的女子相拥而眠,该是何等的美事!他有时甚至自嘲地想,此时此刻此景,无论吴小莲鲁护士还是蔡幺妹,只要是个女的出现在他身边,他可能都会不再挑剔地欣然接纳。

北风刮个不停,天空飘着冷雨。下课后,钱中平将头龟缩在衣领里,嘴里嘘嘘地哈呼着雾气,瑟缩一团赶回宿舍。“老师您回来啦?”,一个声音将他从麻木中叫醒。定眼看去,宿舍门口站着两个人,叫他的中年妇女背个大背篓,沧桑的脸上堆满笑意,妇女身边是个年轻姑娘,姑娘不断地搓着长满冻疮的手,羞涩地朝他笑笑。“你们是?”钱中平疑惑地问。妇女答道:“老师,我们找芬妮的,老师好人呐!”。钱中平依旧糊涂,姑娘说:“老师是这样的,这是我妈,我是林玉芬的姐姐林玉兰。我们来了解一下林玉芬的学习情况,顺便来看望老师您!”。难怪那个妇女面熟,钱中平才想起班上的女生林玉芬遭遇车祸住院的事,便邀请林玉芬母女进屋说话,母女两打量腿脚上的泥水,迟疑地不进屋。钱中平爽朗一笑:“没事,我这里反正都乱糟糟的,瞧我脚上,一样”,母女两犹豫着,蹭蹭脚上的泥水,走进了钱中平宿舍。

钱中平让她们坐下,倒了热水,便坐下来,询问林玉芬的伤情和家庭情况。母女两端了热乎乎的茶杯,感激而好奇地打量老师的屋子。妇女嚅嚅地说了些感谢的话,林玉芬的姐姐细细瞅着钱老师乱糟糟的屋里,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钱中平从交谈中了解到,林玉芬家中现有五人,爷爷和爸爸身体不好,全家的重担全部压在她妈妈的肩上,姐姐林玉兰高中未毕业便辍学回家,帮母亲扛起了家庭的重担。难怪林玉芬那么羸弱,性格内向,皆缘于如此家境。林玉芬的母亲也就四十多岁,可经年累月的操劳已让她鬓发染雪,疲惫木讷的脸上已然有了形如沟壑的皱纹。姐姐林玉兰,虽正当花季,但过早地承受的生活重负,令她依然俊秀的脸上写满了沧桑,看不到多上花季少女常有的活泼愉悦。林玉芬俨然她家唯一的希望。班上象林玉芬这种家境的学生不少,钱中平对林玉芬一家更充满了同情,于是便以合乎教师身份的口吻宽慰母女俩,承诺一定尽心尽力教好林玉芬,让她成长成材,让她们放心。

“叮叮叮”,上课铃声响了,钱中平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还有课”。林玉兰母女俩站起来告辞,见雨越下越大,钱中平挽留她们说:“你们就在屋里坐会儿吧,等雨小了再走不迟。等会儿我把林玉芬叫来,你们一家说说话”。林玉兰望了愈加阴沉的天和淅沥不断的雨线,犹豫地劝说母亲留了下。钱中平为她们添了热茶,撑开雨伞匆匆赶去教室。

下课后,钱中平带着林玉芬走回宿舍。走过楼道时,钱中平吃了一惊,只见林玉兰母女两正蹲在水槽边的地上,搓洗他的衣服!钱中平胀红了脸忙抢上前阻止:“哎呀,你们这是?使不得使不得!”。妇女笑呵呵地说:“你背我家芬妮上医院,端汤喂药又熬夜的,我们洗洗衣服没啥!”,又指指地上的塑料盆说:“老师您再等会儿,我们很快就洗完了。芬妮,来帮姐姐的忙!”。

钱中平尴尬万分,见林玉兰长满冻疮的手在冰冷的水里浸得通红,便劝阻道:“还是让我来把,看看你手上的冻疮,怎么受得了啊!”。林玉兰扬起俊俏的脸莞尔一笑:“老师,我真的没事,马上就洗完了!”。母女仨蹲着在冷水里忙活,钱中平感动得心里发热,鼻孔泛酸,愣愣地站着,不知何往。这时,下课路过的徐有志刚好目睹了这感人的一幕,打趣道:“老师,你老家来了亲戚哇?”,钱中平红着脸说:“不是亲戚,是我学生她们家的人”。徐有志瞟了瞟脸泛红潮的林玉兰,瞅瞅浑身不自在的钱中平,似有所悟地走开了。

母女仨端了几大盆洗净的衣服随老师进了屋,找到衣架,挣抢着把衣服凉了。一家人坐定后,妇人爱怜地抚摸着林玉芬的头,反复劝诫女儿要听老师的话,用功念书,以报答老师的救命之恩教育之恩,小女孩似懂非懂不断点头。钱中平热切地望着这纯朴善良而又贫困的一家人,十分感动,却对她家的境遇无能为力,只好不断地重复着说了些宽慰勉励的话……放学时,妇人遂站起来告辞,钱中平挽留他们吃了午饭再走,妇女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我们得赶回去,家里还有几头小猪仔呢”,钱中平不再强留。

出门时,妇女指指门后的背篓说:“老师,咱家也没什么东西,就背了些红薯蔬菜来,趁着新鲜你有空就煮了吃吧!”,“这这不行”钱中平端了背篓往外赶,林玉兰拦住他,看住他眼睛说:“老师您就别客气了,这是我家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妇人附和说:“对对!老师教书辛苦,你一个人要保重身体,背篓就暂时放你这儿,以后赶集时让玉兰来拿或让芬妮背回来也行”。送走林玉芬一家,回到宿舍,钱中平霍然发现自己的蜗居比出门时整洁多了:被单被重新叠过放在床头;书桌上散乱无章的书本被整理得井然有序;臭不可闻的垃圾桶被倒空了,并框上了崭新的塑胶袋;藏在床脚的烟缸已清洗干净,那个脏黑如狗碗的搪瓷饭碗被洗得铮亮,安然地放在书桌边;湿湿的地面显然被拖洗过;再看床下面,整齐地码放了一排皮鞋运动鞋和拖鞋。很明显,在他上课期间,林玉芬母女不但为他洗净了衣服,还替他整理了内务。钱中平感动得热泪盈眶,同时为自己的邋遢感到羞愧。

食堂的饭桌上,钱中平说了林玉芬的家境后,包括徐有志、孙庆柏在内的许多老师们都感动了,沉默了。贫寒出状元,富家多纨绔。牛中大多数的老师都是一步一个脚印从农村的泥泞路上走过来的,对农家子弟念书求学的艰辛有着极为深刻的记忆,俱对林玉兰一家的坚强善良心生敬意。

宿舍里,有志关心地问:“老钱,晚上冷不?”, 钱中平缩着脖子作寒号鸟状说:“冷得很呀,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明天就磊窝”,又哀叹道:“这单身汉日子寡盐寡味的,晚上有个女人就好了”。有志笑曰:“客观地说,你的要求一点不过分!阿Q都想过吴妈,想和她困觉!你的想法可以理解,组织上也正在考虑你的问题,你心里的‘吴妈’该有着落了吧?”。有志居然把他和阿Q相提并论,钱中平气得无语,摇头说:“没动静!老兄啊,这一阵生意惨淡呵!”,有志轻轻撞了钱中平说:“刚才不是生意来了吗“,”啥生意来了?““嘿嘿,为你洗衣服的那位呗,又漂亮又贤淑,说真的,我觉得你俩挺合适!”,钱中平怒骂:“你小子饿慌了吧,瞧哪个都合适!你要有意,老子找人给你说去!”,一边追打有志,徐有志哈哈大笑,远遁。

冬夜,钱中平被冻醒,摸索着拉亮了灯。屋子外面,狂烈的寒风呼呼地肆虐着,一阵紧似一阵,似乎不把他的破窗吹烂誓不罢休。白天洗过的衣服高高地挂在房梁上,滴着水珠,那两条红色内裤格外刺眼。白天的情景历历在目,林玉芬母亲沧桑的脸、含泪表达谢意的眼,林玉兰冷水中搓洗衣服的长满冻疮的通红的手,还有门背后那一大背篓新鲜果蔬,让钱中平在清冷难眠的冬夜里,感到一丝丝久违的暖意。

来牛中的半年里,虽然有诸多不如意:待遇低下,备受歧视;找女友的艰难曲折,受尽非议;黄智勇的出走风波及领导的责骂处罚,同事的鄙视等,但相比学生林玉芬艰难度日的一家,自己是幸福的幸运的,至少有个体面地工作,有份勉强过得去的工资。“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万恶的旧社会!”,这些流传的民谣甚有道理,看来人还得学会知足,少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方能幸福长久。但钱中平明白,知足并不意味着如南宋南明小朝廷般,偏安一隅,耽于享乐,不图进取。他师院一同毕业的同学,有的分到县城教书,有的转行进了政府部门,最差的也分在了城郊的学校教书,只有他却僵卧在这偏僻乡镇的寒舍里,孤枕难眠。钱中平愤愤然,戚戚焉,更深刻地体会了诗圣“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无奈嘘叹。钱中平哆嗦着下了床,翻箱倒柜,将凡是能御寒的东西都压在被子上,方觉暖和了些,于是渐渐沉入梦乡。

入睡不久,钱中平做起了奇异的梦。梦里,一个温软的女子胴体,水蛇般地缠绕着他,紧挨了他呵呵地笑。女子面容模糊,不断变幻:一会儿是镇医院的鲁护士,一会儿变成了吴小莲、蔡幺妹,一会儿是长脸小眼的孟小翠,一会儿竟变幻成了他学生林玉芬俊俏的姐姐林玉兰……女子的水蛇腰越来越烫,越缠越紧,钱中平肋骨尽断,不能呼吸,窒息得快要死去,他无声地呐喊救命啊……猛地惊醒后,钱中平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压在胸口,汗水湿透了衣被。但见黑沉沉的屋子静寂如初,梦中女子曼妙的胴体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墙上的闹钟执着地滴答作响,外面寒风呼呼依旧……钱中平嘿嘿地笑出了声,嘲笑自己毕业不到半年,竟然失魂落魄到如此地步,想女人都想疯了,竟然做这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可笑荒唐的春梦。钱中平一面努力地试图回味梦中的情节,一面又痛骂自己的无耻下作。那吴小莲、鲁护士、孟小翠、蔡幺妹与自己尚有一面之缘,梦见一回两回倒可以理解,可把学生的姐姐林玉兰也扯进了此般肮脏下作的梦境里,实在是卑鄙下流,太不应该了。

钱中平拥紧被子坐起身,拉亮灯泡。他点燃了香烟,闻听着外面的风雨,然后久久地盯住床脚的墙上那副年画中袒胸露乳的性感女人,发痴发呆……烟火熄灭,睡意袭来,他复又躺下……恍惚散乱的意识里,在体内强大荷尔蒙的驱使下,梦中的他不自觉地做起了鲁迅笔下的阿Q也没尝试过的人体拼图游戏:…嗬嗬…鲁护士虽胖但脸儿雪白,孟小翠要有她的肤色就好了…再配上林玉兰的身材更妙,唉,林玉兰要是有工作就好了……蔡幺妹性子泼辣,那对颤悠悠的大奶子,要是安在小翠胸部会是怎样……吴小莲打小对自己一往情深,在广东每月挣几大百,算算看…干几年就可在县城里买套房子…嗷呀,可惜她实在太矮太那个了…她要是长得象…象林雪…对,就象林雪,有志的那个小龙女…可惜跑了…有志那厮优柔寡断,没脾气,不敢下狠手…要是换做我的女友…她来牛岗,绝不放过…嗬嗬…。

清晨,钱中平推开房门,刺骨的寒冷令他后退数步。下雪了,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早了些,怪不得昨晚那么冷。放眼望去,空中飘浮着片片雪花。房顶上,操场上,覆盖了皑皑白雪。远山和田野披一身银装,天地之间,灰茫茫一片,浑然一体,看不出其它的原色。教室的走廊边,操场上,站满了欣喜的观雪的师生。钱中平紧裹了棉衣,在食堂胡乱吃过早餐后,迎着寒彻心骨的风雪,瑟缩着往牛岗镇上走去。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天地之间,俱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一夜之间为大地罩上了白色的帷幔。走出校门,路上行人萧疏,往日喧闹忙碌的世界,仿佛骤然安静下来。几只麻雀唧唧唧,在雪中觅食。墨绿的柏树枝上,压满了蓬松的雪。农家的房檐上,垂下了水晶般的冰凌。整个世界纤尘不染,晶莹如玉,天和地的界限不再那么清晰。

雪中独行的钱中平也被这银白色的世界所感染,暂时忘却了世俗的烦心事,童心萌发,抓了一把松软的雪捧在手里,感到自己那杂念丛生欲壑难填的心,也慢慢地洁净如这飞舞飘浮的雪花了。

风雪交加的牛岗街上依旧熙熙攘攘,拥堵难行。临近年关,人们冒风顶雪购置年货。几千年来常饿肚子的龙8国际官方网站手机版农民,时下虽然基本解决了温饱,但平时仍然难得大吃大喝,辛苦劳顿了一年,恨不能这几天里,将一年挣的钱花光,将所有的腥荤油水都倒入肚里,以弥补平日里节衣缩食少盐寡荤的艰辛。人们包里提的,肩上背的,箩筐里担的,独轮车里推的,全是春联炮仗糖果油盐烟茶酒肉。狭窄的牛岗街上,你来我往,呼来喝去,鸡叫鸭鸣,男女老幼均处于一种猛吃好喝、尽情玩乐前的惬意喜庆的亢奋之中。

近几年来,牛岗镇上的商品大为丰富,供销社日渐式微,个体户如雨后春笋应运而生。农民们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在镇上做生意,跑场子、摆地铺、立架摊,租房建房,开铺置店。牛岗狭窄的老街已远远满足不了需求,即使是新街的门铺外面,做买卖的人们也将地摊和货架,从石桥上一直摆到稀泥路面上的车站旁边。

人们的衣着不再是整齐划一的灰色,颜色变得鲜艳,样式也花俏起来,喇叭裤、弹力裤、牛仔裤、运动鞋、高脚鞋、甩尖子皮鞋、太空服等逐一流行。街上店面里的录放机,终日撕扯着破嗓子,翻来覆去地播放着人们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曲、相声段子。

钱中平逛了好几家铺子,总算买回了棉被。

雪花纷飞中,一学期终于结束了,老师们应分得的“糖果”(奖金)尘埃落定。钱中平所教的语文课,由于少了黄智勇的捣乱拖累,人平分居然勉强与平行班的苏明贵打了平手,尖子生略少于苏民贵,但他那个学生林玉芬也真替他争气,竟得了个全年级的语文最高分!虽然奖金依然不多,但多灾多难的一学期终究平稳地翻过去了,钱中平十分满意这个结果。当晚,在镇上谭猪儿的饭馆里,钱中平高调宴请了徐有志孙庆柏苏明贵一顿。

牛岗逢场,林玉兰来取蔬菜背篓。钱中平心情大好,一通猛劝,塞给她二十元钱,一来且作那背篓菜钱,另外,也算是对她妹妹林玉芬期末语文成绩优异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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