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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钱氏纪事
本章来自《金牛河畔》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2018-12-14 点击数:1755次 字数: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温故而知新………”

教室里,钱中平抑扬顿挫地授着课,传达室老王头慌慌张张地跑来叫道:“钱老师,你的电话!”。钱中平走进传达室拿起电话,话筒里传来伯父嘶哑的声音:“平娃呀,你爷爷昨晚去世了,快回趟家吧”,钱中平脑袋一阵轰响,鼻腔骤然一酸,呜呜咽咽地泪水如泉涌。

钱中平的祖父钱文宣解放前念过几年私孰,靠省吃俭用,置了十来亩地,还没来得及租出去,就解放了。划分阶级成分时,按政策应算中农,但硬是被以前的长工、后来的贫协主席汪富贵打成了地主,房屋田地悉数充公。以后的大会小会上,甚至是劳动的间隙,只要贫下中农不高兴了无聊了,钱文宣就会被揪出来,戴上尖头高帽,面向群众跪下,挨批挨斗。那时的斗地主与今天流行的“斗地主” 游戏不同,那不是二三人而是一大群人斗地主一个,而且地主不能转变身份,地主永远是地主,且永远是输家,场面相当残酷。

随着斗争的持续深入,人民群众的智慧与创新精神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斗地主的花样不断翻新,手段更为残酷,钱文宣常被整得鲜血淋漓,生不如死,几次差点没挺过去。寒冬腊月里,有人将钱文宣踢跪在地上,从头浇下一桶冷水,然后摇开鼓风箱对其狂吹,钱文宣被家人抬回去时已一身僵硬,奄奄一息;烈日炎炎的三伏天,钱文宣被反绑双手,身裹棉衣,头罩棉被,下半身只剩下内裤,跪在砸碎的瓦砾上,任凭烈日烘烤暴晒,聚集在树下阴凉处的群众不断呐喊哄笑、朝他吐唾沫,砸石块,扔瓦砾,不到一个时辰,钱文宣脚下便是一摊血水汗水和屎尿的腥臭混合物……

历经劫难,钱文宣总算捡回了一条性命,但自此留下了病根,腰驼了,腿瘸了,怕黑怕光怕冷怕热,还怕开会,甚至人多的场合都不敢去,当然不能下地干活了。家里的重担自然落到了尚未成年的钱祖望、钱祖相两兄弟稚嫩的肩上。

因是地主子女,念不了书,好在钱祖望身体结实,手脚勤快,慢慢地成了一把干农活的好手。农闲之余,兄弟俩自学成才,祖望做了木匠,祖相学成了石匠,几年后,盖了三间瓦房。由于怕沾了地主的晦气,加之斗争的残酷无情,没姑娘敢嫁他家,提媒的都极少。等到政策放宽时,兄弟俩都已年过三十,成了村里的老光棍。后来,钱文宣的表侄从贵州方向带回一群女子,钱文宣凑齐了五百元,给大儿子钱祖望挑了个黑黑瘦瘦的女子,这便是钱中平的母亲。

钱中平之前是二个姐姐,而他家昔的长工、贫协主席汪富贵那个同样从贵州买来的老婆,却下猪崽般连生了两个儿子。看汪富贵得意的模样,钱文宣如泄了气的皮球,少不了给儿媳脸色看。到钱中平出生时,老爷子大喜,吩咐钱祖望移开老旧的大木床,颤抖着不太听使唤的手,哆哆索索地从床下的墙缝里取出一个扎紧的布袋,解开套绳,翻开层层油纸,取出本破旧发黄的古书。老爷子翻看半响,沉思良久,竟一时为孙子想不出个寓意厚重源远流长的名字。

想来钱姓家史上鲜有知名的王侯将相、商贾巨富,“钱”字最多也只与孔方兄的铜臭味有些瓜葛,回想起被没收的家业田产,被抄走的铜圆麻钱,被打成地主之后的种种惨痛遭遇,摸摸被斗残的腰腿,尚隐隐作痛,钱文宣仍心有余悸,不堪回首。圣人云:钱财乃身外之物也,信呼!人姓“钱”也不易啊。钱文宣主意已定,颓然说道:“罢了罢了,这孩子,名儿就叫中平吧”,大概取其中农、中庸、中等、平安之意,看来老爷子对他当初的阶级成份划分仍耿耿于怀。

从此,一家人把小孙子视为掌上明珠,小心照看,把好吃好穿的都给了他。见孙子禀赋聪慧,钱文宣便倾其所学,教其读习《三字经》,背诵古诗词。到钱中平念小学时,老爷子肚子里那点存货就跟不上了,加之上了岁数,耳眼昏花,精力不济,便不再管了。钱中平成绩总是名列前茅,把同班的汪富贵那两个儿子远远地甩在后面,令老太爷大感欣慰,钱祖望夫妇在乡亲面前也觉脸上有光。后来钱中平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吃定了皇粮时,老太爷杵着拐杖,在祖望搀扶下,亲自到村里一家一家地请客。当来到汪富贵那几十年来破旧依然的茅草屋前时,老太爷“镗”地扔掉了拐杖,努力地挺直罗锅腰。小跑出来的汪富贵不敢直视被自己往死里整过的曾经仁厚待他的老东家,想起他那小学都未毕业的不成器的两个儿子,不禁悻悻地愧红了脸。

爷爷虽然逾发显得老朽无用,但爷孙俩的感情依然深厚,若非老爷子早晚督促,鼎力支持,凭钱祖望的见识,在两个女儿出嫁后,他就巴不得儿子弃学回家帮他种地,跟自己学木匠手艺。若真如此,钱中平最大可能也就是做个灵巧的小木匠,断然做不了现在的老师。

安葬好老爷子后,疲惫不堪悲悲戚戚的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聊着聊着,便聊到了钱中平的个人问题。钱祖望说:“你爷爷一直挂念你的工作和个人问题,学校有人给你介绍对象没有?”,钱中平脸露愧色,摇摇头。母亲擦了擦眼角说:“不能太挑剔了,平娃!将就就行了!要不我再让表婶去说说小莲?小莲虽然长得粗点,但干活持家挣钱其他方面她那样差了?”,钱祖望附和道:“依我看,要得!”。钱中平苦笑着不吭声。家里人给他几次提起过的吴小莲,是四村吴家的独女、钱中平的初中同学,个子不高,挺壮实。初中三年,钱中平和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吴小莲初中毕业后就外出打工了,听说现在每月能挣八九百,家里早就盖上了三层砖房。钱中平念高三时,吴家就来提亲,爷爷钱文宣坚决不同意,说孙子早晚要上大学吃国家粮的,钱祖望夫妇虽然眼馋吴家的高楼大院,但老太爷不答应,也只好作罢。

沉默之中,钱中平大姐插话了:“不要着急,兄弟你人高马大有文化有工作,还是找个有正式工作的好些,免得以后学校田间两头跑。我有个同学的妹妹在乡卫生院,小乖小乖的,上次感冒为我打针,一点都不疼,要不明天姐带你去看看?”钱中平不置可否。

二姐说:“我们瓦店村小有个女老师,长得不错,姐托人给你说说?”,钱中平仍不置一言。

二姐夫说:“我有个表妹在街上理发,生意火得很,明儿逢集你去理下头发顺带瞧瞧?”钱中平仍不吭声。

见儿子愣愣蹬蹬地油盐不浸,钱祖望腾地火起:“选嘛选嘛,选花了眼,以后打光棍老子不管!”。

钱祖望的火气由来已久,虽说儿子当教师了,但每月工资就那么百十来块,别说补贴家里,自己都不够,还想买房子娶老婆,做梦!别看汪富贵那两个儿子念不得书,偷鸡摸狗,弄得四邻不安,但听祖相说,有时一晚上两兄弟盗得的石油钻井队的钢管卖的钱,就抵得上儿子半年的工资。尤令钱氏父子愤闷的是,汪富贵的大儿子大狗隔三岔五地带回个露胸漏脐涂脂抹粉的女子,示威般来回在村里晃荡,刺得钱祖望一直催促儿子,巴望儿子有朝一日能带回个如花似玉、贤淑正派的书香女子,以冲冲村里的秽气、灭灭汪家的邪火。可直到老太爷驾鹤西去,钱中平也没能完成祖父两级领导交办的任务。钱祖望虽也明白这事急不来,但看到儿子不死不活的闷葫芦德行,他就光火。

钱中平很是窝囊,次日,找个借口逃一般赶回了牛岗。

 

回到学校时,天色已晚,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钱中平坐下准备明日的课,可精力总不能集中,干脆扔了笔,靠在床沿想心事。钱中平念书时,虽没什么大的志向豪情,但或许多少受了点木匠父亲的影响,虽不敢奢望鲁班的造诣、詹天佑的壮举,但设计几座桥、修几条路,做个土木工程师的想法还是有的。于是,在高考时,他填的全部是工程建筑方面的志愿,不料却糊里糊涂进了师范学院,被分配到了这远离县城的牛岗小镇教书。父亲骂得有道理,就凭他现在的境况,解决衣食住行都成问题,何谈买房成家,还凭啥挑三拣四?可随便找个姑娘凑合吧,他实在心有不甘。

晚自习后,徐有志孙庆柏提着啤酒凉菜看他来了。三个光棍盘腿坐在床上,边喝边谈。他们聊起了各自的经历、家境、牛岗镇上的三教九流以及学校的轶闻趣事。三人聊得最多的当然还是相亲的经验教训和镇上的漂亮女人。他们把牛岗镇上略有姿色的女子,不管与他们是否相过亲,不论名花有主与否,再一次地做了仔细的筛选排查,最后以牛岗镇中日益庞大、愈显老化的光棍大军与之作了比对后,嬉笑之余,更平添了几分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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