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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那一夜
本章来自《金牛河畔》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2019-01-14 点击数:1582次 字数:

放暑假了,可钱中平并不急于回家,他想盘桓几天再走,一是怕脸上残留的疤痕让家人生疑,二是打算彻底整理一遍宿舍。接连两天,钱中平蹲窝于宿舍,忙着拖洗地板、擦拭窗桌、拆洗衣服被褥鞋袜,在火红的阳光下,捶打晾晒散发霉味儿的棉絮冬衣。

下午,钱中平翻出工资存折,去牛岗镇上的信用社里取了些钱,理了头发。人去楼空的校园十分静谧,火辣辣的阳光下,操坝里坑坑洼洼积满雨水的太阳反光分外刺眼,麻雀们叽叽喳喳,从房顶飞到钱中平宿舍走廊的砖墙上,再跃上他的窗台。屋里屋外都很安静,只有廊台上几排凉晒着的衣物被褥流汤滴水的滴答声,间或传来几声雀鸟清脆短促的啾鸣。

钱中平掩闭房门,推开窗户,从抽屉里翻出些平时不大用的零钞硬币,连同刚从信用社取出的钱币堆在木桌上,然后叼着烟,迷忽着眼,守财奴般把所有的钱币按面值分类,抚平码好,用指头沾了唾沫反复清点。现金加存折共计三百多块,这是他整整一年来,所有收入除去必要的开销后的结余。对二百多元现钞的使用,钱中平很快有了宏大的计划:回家时买点小东小西,给家里点生活费;该买件衬衣了,唯一一件勉强凑合的衬衣被袁家叔侄扯得稀烂,早扔进了河里;下半年天转凉了,得添双皮鞋,本来有一双皮鞋好好的还可穿两年,打架时也弄得不知去向;还得买个新背包了……除去暑假二个月的烟钱,还有牙膏香皂洗发水理发费等…上次住院的代价不菲,一年来频繁相亲的请吃请喝送礼答谢,也花去不少钱……

 

想起初来牛岗时,守门的老王头竟将他视为拾荒之人,钱中平就摇头不已,十分惭愧。同华珍交往的几个月里,除了自个儿未穿过半年之内新置的衣服外,竟也没给华珍买过任何衣物,哪怕一双丝袜,一条手绢!自己简直太穷太吝皮了,早就该脸红服输认命走人。最近听说,明年学校可能盖教师宿舍,政府出地,教师集资,据估算每套房大概一万元左右,钱中平几番盘算后悲哀地发现,即使他有集资资格,就他那点工资,即使不吃不喝,十年八年也凑不齐修不起。

绯红的晚霞余晖,从窗台倾泻进来,洒在桌上的钱币上,抹在钱中平沮丧的脸上,在揭去被单的旧棉絮上停驻一会儿后,悄无声息地褪缩到窗台,渐渐融入了徐徐升起的雾霭里。钱中平靠着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暗淡下去的寂静夜幕发怔。“盼望着假期,盼望着明天”的学生时代已然远去,他该如何度过这个漫长炎热、注定苦闷无趣的暑期长假呢?……

“笃笃笃”,有人急切地敲门。钱中平猛然心惊,继而脸色突变。此时人去楼空的牛中,还会有谁来找他?是老中医最终没能捱过去……袁家人趁虚寻仇打上们来了?…笃笃的敲门声越发急促,钱中平冷汗直冒,屏住呼吸,轻轻地溜下床,掂着脚尖到了门后,一手握紧那根榆木棍子,一手轻轻拉开门闩,却赫然看见分别已久的华珍款款地站在他面前,她的身旁是那个常替他俩捎信带话的女生。

钱中平错愕不已,蹿到阳台四处查看。夕阳下的校园空荡荡地寂静无声,只有穿了汗衫的骨瘦如柴的老王头摇了蒲扇,好奇地仰头朝上张望。钱中平松了口气,握住榆木棍子,胀红了脸,怔怔地愣望着华珍,不知如何是好。领路的女生见状,很懂事地道过别后走了。

金黄色的夕阳余辉下,满走廊晾晒的衣服被褥,散发出洗衣粉的幽幽清香。华珍静静地看着,嗅着,挤出一丝挪揄的浅笑说:“老师,挺爱干劲的啊”。

钱中平:“早该洗了,都发霉了”

华珍:“放暑假了?”

钱中平:“放假了”

华珍:“打算怎么过?”

钱中平:“等衣服晾干后,回隆兴老家”

华珍:“有长假,好啊”

钱中平:“有啥好”

例行公事的寒暄后,钱中平犹豫地将华珍迎进屋内,拖出根条凳擦拭后,让她坐下。华珍扬手驱赶着屋内难闻的气味,皱着脸眉,平静地打量屋内箱翻柜倒的陈设。  

两人已很久没联系了,这三十多个艰难苦涩吉凶未卜的日日夜夜,他们都经受了什么承受着什么,彼此都很清楚。放在以前,华珍亲临寒舍是他求之不得的,可在此非常时刻,她竟不邀自来,其欲何为呢?钱中平故作镇定,疑惑地问:“华珍你…怎么会想到来我这里呢?”。华珍疲惫地说:“我刚从省城医院回来,听秀儿说你还未回家,路过学校门口时就来了”“哦”“怎么,觉得突然不欢迎?”“不不,欢迎,当然欢迎”……钱中平在备课的木桌边坐下,见华珍穿一袭细格子长裙,俏丽的脸庞明显清瘦了、憔悴了。

“我这里乱糟糟的,还没来得及收拾”,钱中平无话找话说。

华珍:“不错了,一个人的空间自由自在”

“喔……”

恍如隔世的毫无希望的恋情,早如虚弱的烛火,被诊所门口打斗之后留下的巨大创伤阴影所窒息。几句简单的话语之后,明显可以预见的惨淡情感前景,使得两人陷入了无话可说的难耐沉闷之中。

经谈判,遭闷棍黑打,群殴,及至老中医气得发病住院生命垂危,自己随之也躺在了镇医院冰凉的病床上后,钱中平就痛定思痛,在对华关系上,早就不报任何希望了,此刻,他脑海里不断虚幻出那极有可能的恐怖瘆人的凄惨一幕:……手术室门开了,医生出来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华珍等家人哭喊着冲进去,但见白色的手术台上白色被单覆盖的老中医脸色灰暗,双目紧闭,已然离世,于是乍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嚎丧哭泣……

遭遇一系列变故之后的华珍,独自在医院病房里护理父亲一个多月,疲惫焦虑,孤独忧伤,惊恐彷徨,如影随行。而此刻,令人不可思议地勇敢踏入钱中平宿舍的她的心里,却是另一种复杂的情感:因她而起的这一系列变故,造成她曾经最深爱的两个男人两败俱伤,一个满身伤痕呆在异乡的医院唧唧哼哼,她却无能为力,只能流泪不管不顾不问;另一个躺在远离故土的大医院的重症室昏迷不醒生死不明,作为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儿女,她伤心哀痛愧悔自责,寸步不离地精心照顾,日夜担心中精力憔悴。如若没有表妹孟小翠帮衬着,她早就崩溃了。

幸好,钱中平无大碍,父亲也从死亡线上醒了过来,虽然仍未度过危险期。医生说要尽快作心脏搭桥手术,否则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但接着,令她窒息心碎的一幕出现了:无论怎么劝说,父亲坚持不做手术,说一死百了。猜透了他心思的孟铁匠,把哭哭啼啼的华珍和麻木不仁的袁建国叫到一旁嘀咕一阵后,在老袁医生孟氏夫妇的见证下,建国首先向老中医跪下了,发誓与“小红帽”一刀两断,以后专心待华珍好。其后华珍也跪下了,保证同钱老师断绝往来,等父亲痊愈出院后就与建国举办婚礼……父亲方同意手术。手术就定在明天晚上。

悲呼?命呼?二人各想各的,都很感伤,一时竟相视无语。

“发财了?”,华珍瞅桌上码放齐整的钞票,试图寻找话题。

钱中平苦笑着说:“发啥财哟,喝稀饭都不够”

“你还蛮细心嘛”

“没法子,穷人只能精打细算才能过活!”

“呵……”

依旧无法可说。两人都觉察到了某种刻意保持和拉大的明显距离,说话拘谨沉闷,没有一点历尽磨难终得重逢的热血情侣应有的兴奋惊喜,倒像是两个几十年后才得重逢的小学同学,亦或各自儿女已长大成人的年轻时曾热恋过一场的一对鬓发染霜精力不济的老头老太无意中遇见了一样,相互在遥远模糊的记忆中挖掘搜寻曾经共同的话题,以期打破尴尬沉默,谈话聊天毫无激情,平淡无味。

“你爸…他好些了吧?”,钱中平手臂微颤,为华珍倒了杯水后,喉咙鼓了鼓,无法回避这个重大的问题。

华珍:“还在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

钱中平强忍住以往的想去搂抱安慰华珍的愿望,装作不经意地擦擦眼角,声音喑咽:“华珍我我对不住你们”。

“这事不能全怪你”,华珍双眼发红,泪花闪烁,偷瞟着钱中平脸额上肉白色的疤痕,克制住以往幽会时要冲上去猛烈亲吻爱抚的情感冲动,只是嘴鼻凝噎一下,故作平静地轻声问:“听说之后你也住院了?”

“感冒发烧,住了一个星期”

“哦,现好了吧?”

“好了,全好了”

“那些外伤…也好了?”

“好了,都好了”

“好了…就好”

两人的交流言简意赅,毫无累述。

随之继续枯坐对视,许久都寂然无语。

此刻,风吹得门窗吱吱嘎嘎响,不知何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门被吹得大开。钱中平起身出了门,将屋外的衣物一件件收回,整理,归位。华珍依然站着,默默地看着他忙着。

每次经过她面前,他感受到了她的悸动,她无声的叹息,仿佛来自飘渺遥远的天外;而她,则听到了他喉咙的声响,他心里压抑的焦渴,仿佛发自莽莽荒原中厚重大地龟裂干涸了数千年的裂隙里。但他们都克制住了焦灼脆弱的情感的外漏,一个来来去去的忙,一个一直站着默默地看。

他想,要是她来帮把手就好了,就有点夫唱妇随的温馨气息了……但他自个儿默默地忙着,没发出任何邀请的意思表示。

她想,如此冷雨之夜的温暖小屋,和身旁心爱的男子相拥在刚晒过新鲜阳光的被褥之中,会是怎样浪漫愉悦的曾经无数次憧憬过的美好二人世界呢……但她只是矜持地站着,与己无关地看着,没有一点上前搭手的表情。

时光在流逝,两人的姿势动作与内心情感逐渐淤积、沉淀、定格。

钱中平收拾整理完衣物,小雨变成了大雨,哗哗哗肆意飘洒。

钱中平觉得有些饿了,问华珍:“你,吃饭没有”,“还没”,华珍像一樽塑像。钱中平很吃惊:“你还没吃晚饭?”“哪有时间啊,下午从医院回来后,就直接到你这里来了”。望着外面倾斜如注的雨雾,钱中平找出了两盒方便面,为难地说:“好大的雨,学校小买部该关门了,只有这个了?”“要得…”,华珍点点头。

于是,钱中平忙着取水,烧水。将清洗整洁的书桌搬到屋子中央,把两盒冲好的散发牛肉香味的方便面置于其上。二人便相对而坐,揭开盒盖,低头无语地粗吞细咽。

屋外,风大雨也大。屋顶上,窗下农人家的瓦屋上,噼噼啪啪雨声清脆。大风裹胁着倾泻的雨丝,透进屋里,闷热渐渐退去后,屋子里显得凉爽温馨。

华珍翻挑着面条,一丝一截地难以下咽,将找拨出的牛肉粒,一颗颗夹入对面钱中平的面盒里。钱中平开始时还吞吃得呼噜有声,但吃着咽着,慢慢觉得辣子不辣,牛肉不香,葱花无味,以往美味可口的红烧牛肉面条如同嚼了一嘴的污脏烂泥,全无味道。

食欲全无的华珍早放下了叉子,接过他递来的纸,擦拭嘴角,擦拭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嘘嘘地掩饰说面太辣。钱中平轻叹一声,也搁下塑料叉子,也觉鼻腔发酸,泪水涌动,忙取了纸巾擦眼眶,故作同感地说:“辣,真是太辣了!眼水都辣出来了,今天这面没味道,可能是天气热放久了变质了的缘故……”。于是两人敞开嗓子,都辣得嘘嘘地擦泪拭涕,表示认同对方对辣的判断。

随后钱中平清理桌子,华珍仍默默地看。等他忙完后,华珍看看时间,起身说:“我该走了”。“好吧”,钱中平略作沉思后说:“雨大了,我送送你”,他没作挽留,去门背后取雨伞。

华珍要离开了,他感到有点庆幸、有点遗憾、有点恍然。

他没有挽留阻拦,华珍有些感伤、有些释怀、有点感激。

华珍整抚了衣裙,掳理了头发,拎了小包,走到门口。

钱中平开门的刹那,华珍肩膀抽搐了一下。迎面飘来的雨丝,令钱中平混沌的大脑有所清醒,他撑开雨伞,罩住低头默然前行的华珍。噼噼啪啪!……突如其来的炸雷闪电将楼梯走廊映得雪亮。华珍浑身颤抖,但没有惊叫,奋力稳住身形,走下楼梯。钱中平努力遏制住平时保护弱小的天然情怀,亦步亦趋跟在华珍后面,来到了底楼的地面。

二人站定了。哗哗的风雨之中,闪电不断划过二人凝重庄肃的脸孔。他们都明白,他们不得不面对这令人绝望的最后诀别时刻。

华珍:“我…走了”

钱中平:“走…走吧”

华珍:“小翠一人在医院护理我爸,我得早点赶去替换她”

钱中平:“那行,你早…回吧”

华珍:“我现在得回诊所准备,明儿一早进城,爸明晚上的手术”

钱中平:“那好你去…准备吧”

电闪雷鸣中,华珍终于抑制不住压抑已久的情感,突然转身猛地扑进钱中平怀里,死死地搂住他的颈脖,一通猛亲猛吻……钱中平霎时愣住了,手里的雨伞掉落地上,空张着手臂,听任华珍脸上的泪水混合着雨水恣肆奔流,涂润在他脸上额上颈脖之上,同他的眼泪鼻涕粘合在一起……钱中平无声地哭了,怀里的华珍躯体震动,呜呜呜地哭得涕泪交织,一塌糊涂:“呜呜中平对不起……忘了我吧…去另找一人…要好好过…呜呜”

虽然这是早已注定的唯一可能的理性结局,但此话从一向坚定乐观的华珍嘴里说出来,仍令钱中平万分悲怆、潸然泪下,不由得紧紧箍抱住怀里那个同病相怜的可怜人儿,悲恸得号啕出了声响……

华珍猛地挣脱开了钱中平,哭嚎着地冲进了滂沱大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踏着泥泞,蹒跚在倾斜直下的雨幕之中……钱中平醒悟过来,拾起雨伞撑开,冲进雨里去追赶华珍……惨白的闪电映照水淋淋的华珍那被雨水泪水濯洗过的凄楚面容,呼呼哗哗的风雨声里,传来她泣不成声不断重复的话语:“呜呜…回去吧呜呜…去另找一个人好好过…”。

钱中平停止了追赶,扔掉了雨伞,木然伫立雨中。暴雨如注,闪电雷鸣,除了脚下立足的这小块风雨飘摇快要陆沉的土地外,整个世界似乎全要埋葬在滔天的雨水里……“嗷呀呀”,钱中平猛地凄然长嚎一声,颓然蹲跌在雨水横流的稀泥地上……

此刻,他读懂了华珍的良苦用心,明白了华珍夜里突访的悲苦心情,那是她释怀了放下了这段感情之后的从容,是爱情宣告死亡之前的回光返照。这唯一的也是最后一次的登门探望,这假日前最后一顿难以下咽的晚餐,这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夏日夜晚,竟是他们感天动地的恋情最后无奈的永别。

虽然都清楚,他们的爱情已处于绝无换回可能的境地,但这暴雨之夜的温馨小屋里,相处一室的一对有情男女,其实处于一种一触即发非常敏感的临界时刻,一道眼神,一个表情,一个简单的动作,都会点燃深埋于镇定冷静面容下面的鼓荡汹涌的激情油库,燃烧一切,焚毁一切,而打乱规划已定的生活和情感轨迹,走向另一种更加难以收拾的复杂局面……

但是幸运却又可悲的是,他们都以近乎残忍的冷漠,阉割和禁锢了情感人性的自然流泄,迁就和屈服于世俗的陈规理性,因为他们都明白,生命是最可贵的,它高于一切,也包括可为之生可为之死的所谓的爱情。

一刻钟之前,他们还相守于小屋,近在咫尺;而转瞬之后的此刻,他们独自踌躇悲伤于风雨里,虽然只隔着一段段浓稠的雨幕,但已然是相隔天涯,万难回首……冥冥雨夜,钱中平仿佛听见有人在哼唱他同华珍幽会于山崖河畔时常一起吟唱的那首孤独感伤的老歌:

“独自走在下雨的黑夜里

是雨是泪我也分不清

每天每天都会问自己

今夜梦里会不会哭

我 一个人 独自守着我的梦

我 只希望 躲在无人的角落

我 不在乎 别人都在说什么

我 只希望 能够不再受伤害

独自走在走不完的长路

想要忘记忘不了的人

每夜每夜心碎的边缘

眼泪已干没人看见

我 不想说 只因谁也不想听

我 已习惯 自己说给自己听

我 不想问 哪里才能找到爱

我 已习惯 自己带自己回家

我 一个人 独自守着我的梦

我 只希望 躲在无人的角落

我 不在乎 别人都在说什么

我 只希望 能够不再受伤害

我 不想说 只因谁也不想听

我 已习惯 自己说给自己听

我 不想问 哪里才能找到爱

我 已习惯 自己带自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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