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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沫 第一章 (7)
本章来自《沧浪之沫》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2019-01-17 点击数:1896次 字数:

举办了丧事,借债赔了钱,后妈的事情总算过去了。秋旖沫感觉没几天的时间里爸爸整个人瘦掉了一圈。她觉得难过,可不知如何来安慰爸爸。奶奶安顿好家里,又得回昌北叔叔那去。秋旖沫真不想奶奶走,可是生活不由得自己做主。爸爸在家闷了几天,又到外面去了。秋旖沫不知道爸爸去了哪里,家里又只有她和爷爷在。爷爷才六十岁,可是脸上早已皱纹纵横,比起村里许多同龄的人看上去要苍老很多。家里出了这事,爷爷同样受到打击,耳背得似乎越来越厉害,脊背也弯驼得越来越厉害。那个曾每天教自己看书识字的意气风发的爷爷仿佛一去不复返了。

爷爷很多年前就备好自己的棺木了。以前秋旖沫看到搁放在灶房旁那个小间的两具棺木,总感到有些害怕,可现在那儿只剩爷爷一具棺木了,另一层搁板上空荡荡的,她的内心有说不出的难过。她和爷爷仍住在西面拖屋里,前面的东西厢房都空着。很长一段日子她不敢踏进东厢房的门,后妈去世时的可怖场景长时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当后妈的灵位摆进堂屋来的时候,秋旖沫甚至都开始有点讨厌这个家。

之后秋旖沫每次到校都很早,回家却常常是最晚的一个。她越来越不想呆在家里。她尤其害怕夜晚的家。到了夜晚,每当天色越来越暗,她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入一种深不可测的幽冥中。她想爸爸,想奶奶。可是爸爸成天成夜不回来,奶奶的回家更是遥遥无期。她不敢把对黑暗的恐惧感告诉爷爷,不想爷爷为她担心。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也其实无人可以来告诉。

每到周末秋旖沫仍要去隔壁向阳叔家看会电视。那时秋家村里能看上黑白电视的人家已不在少数,条件好点的人家娶亲时甚至都能买上彩电。只是秋旖沫家里一直未添置。自从后妈去世后,有段时间秋旖沫几乎每天晚饭写完一会作业后都要往隔壁跑,一则为着看电视,二则也为着逃避那个摆着后妈灵位的有点阴气森森的家。而每次从向阳叔家看完电视回来,秋旖沫都不愿去推开堂屋那两扇虚掩着未上锁的大门。好几回她就绕过堂屋从带锁式的那间西厢房的侧门进出。可是爷爷老忘事,总忘了给她留西厢房那道侧门,待她出去后爷爷就把那道门关上了。爷爷的这个习惯大概也暗含着农村里某种不成文的规矩——多走正门少走旁门。她敲不开那道侧门,只得硬着头皮推开堂屋的门进入。

有一次也许是电视比较精彩,秋旖沫看得比往常晚了些,从隔壁向阳叔家出来时,外面夜色一片漆黑,也听不见一丝声响,仿佛整个村庄陷入到无边的黑暗与岑寂里。秋旖沫本能地感到害怕。正巧一只唯能看到闪动着晶亮眼珠而看不清身子的黑猫“嗖”地一声从她身边蹿了过去,秋旖沫当即吓得惊声尖叫,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直打转。

秋旖沫噙住眼泪走到家门口的廊道下。她试图去推开西厢房那道门,那道门又被爷爷关上了。堂屋的大门是虚掩的,昏暗的灯光从门缝里侧漏出来。她想若是爷爷正在堂屋,她就推门进去。可是当秋旖沫眯着眼往门缝里瞧去的时候,那高高地摆在堂屋北墙正中央的后妈的灵位让她的心“扑通”了一下。她吓得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她再不敢推开大门,索性就坐在廊道的门槛上,一任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后来干脆哭出了声。她越哭便越感到恐惧,越感到恐惧便越哭得厉害。她的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哭泣,再听不见任何别的声响。夜色在她不间断的哭泣里越来越深,她的心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也越来越冷。不知过了多久,一名从旁经过的邻居循声走了过来,才推开那虚掩着的大门,把秋旖沫牵进家里。

秋旖沫尔后一直想不起来那邻居是谁。

那年的冬天过得仓促而单调。春节奶奶也没有回来,好像她将永久驻扎在叔叔家了。秋旖沫常常站在村口的大路上张望,盼着每天从家门口经过的大巴能把奶奶从城里带回来。爸爸倒是在过小年时回到家里来了,可是家里找不到一点过年的气氛。以往到除夕那天,大门、厢房、拖房的门口都要贴上红对联,可那年只在大门外贴了副绿对联;以往灶房里的灶王爷画像都要换新的,可那年仍是被烟熏了一整年的色泽早已漫漶的旧画像。大年初二村里许多男丁都“挈妇将雏”去岳父母家里拜年,可秋守业那一整天活动的范围不超过屋前屋后。家里有人故去也是不宜去亲戚家拜年的。爸爸回家来,秋旖沫仍是跟着爷爷住在西面拖屋,她不敢睡到东厢房去了。年初二家在昌北的姑姑回来了趟,年初五的时候大伯二伯也来看了下爷爷,几乎都是午饭时间才到,吃完饭没坐一会就都走了,好像他们看望爷爷都只是走个过场。

那年秋旖沫也没有收到舅舅回隔壁罗家村的音信。他没有回老家过年。他大概是将这个外甥女给忘了,将对这个外甥女的承诺给忘了。舅舅的信息是在年后得到的,原来年前他就把罗家村的老宅卖了,这意味着他再也不会回到家乡来了。头年爸爸提着老母鸡去舅舅那做客,自己在爸爸和舅舅之间绕来绕去的场景犹历历在目。可是今年全不同去年了,今年的春节到处漫衍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秋守业没等元宵节到来就离开家了。元宵节的那晚家里只有秋旖沫和爷爷在。爷爷带着秋旖沫在屋外打了一挂小到吝啬的爆竹。那“噼啪”的声响很快就被村里其他人家持续不断的更响更大的爆竹烟花声给遮没了。

那晚的秋家村的确是“火树银花不夜天”——也不知是否因为未熄灭的爆竹溅落在了草垛里的缘故,秋家村着火了。出事地点在梅妈家开的商店后面。起初草垛上只有几粒火星子的时候,闻到一股焦味的梅妈还没怎么在意,村里哪家门口不是烟花爆竹的味道么?等有人发现时,通红的火苗已蹿得老高。

“不得了啊,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救火的喊叫声划破夜空,听到动静的秋旖沫感到心惊胆寒。当和爷爷走到屋外来看见那冲天的火光时,她的两腿吓得直筛糠,几乎都快站不稳了。

爷爷也要加入到那救火的队伍中去,被秋旖沫急急止住了:“求求你爷爷,不要去,我一个人好怕。村里那些壮年的叔叔伯伯会救火,你老人家动作慢,帮不到什么的!”

好在,那场大火来得迅猛,灭得也迅速。在村人的合力下,不到一小时就将火扑灭了。仅仅是烧掉了一堆草垛,烧着了草垛旁一棵还没来得及长出新叶的树,熏黑了草垛旁一间废弃的猪圈。人畜都没有受到损伤。甚至有迷信的村人认为元宵节这样的大火是种吉兆,预示着跑火发财——元宵节本就是火节嘛。他们救火完各自返家时竟都笑嘻嘻的样子。只是那不到一小时的可怖火灾却深深印在秋旖沫的脑海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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