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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东林古寺
本章来自《金牛河畔》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2019-01-17 点击数:1306次 字数:

上午,在东阳县进修校举行的为期三天的紧张有序的在职培训终于结束。午饭后,钱中平徐有志决定去东林古寺看看,然后再回牛岗。

阳春三月,阳光柔媚,街边的各色牌和大楼玻璃幕墙的反光炫得刺眼,琳琅满目的商铺和衣着时髦涌动的人流,两人感到新鲜刺激目不暇给,城区日新月异的巨大变化恍如隔世,二人不禁遂感叹:“牛岗度一载,世上已千年!”。

两人穿街过巷,游到了闹市区。大街上闹哄哄的,街面上扔满了各色的垃圾,摩肩擦踵的人流从堂皇华丽的商店里进进出出,叫买声、呼喊声、汽车喇叭的尖鸣声,冲击着他们的耳膜。临街商铺的音箱响彻云霄,通街吼唱着钱中平早就听得耳鼓生茧的、唆人颓废堕落的靡靡之音:

“…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聚散总有时,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我拿青春赌明天…”

“…春去春回来,花飞花谢再开,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愿梦滑向你心海….”

横跨东曲江的大桥上,不时有身着裙子的年轻姑娘嘻嘻哈哈地从身边飘过,在两人眼里,姑娘们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有气质,那翠鸟般清脆的笑声,强烈地撞击着两人封闭已久的多情的心扉。

与徐有志一样,钱中平在省城美女如云的大学校园见多了脸蛋气质俱佳的女孩,毕业之后,虽然到了牛岗那偏远之地教书,但仍然心高气傲眼光甚高,一般的女孩很难入得他们的法眼。但在牛岗倦缩了一年多后,直面了现实的生活,历经各种打击和失败的磨砺后,他痛彻心扉地感受了寻觅女友特别是寻觅心动女孩的不易。眼见如此之多如花似玉的姑娘从身旁飞来蹿去,两人都有点心猿意马目不暇给。难怪“小龙女”林雪会背弃山盟海誓的初恋,投入他人怀抱;难怪袁建国袁大官人会对父母之约的小家碧玉的华珍不理不睬,去和交际花“小红帽“厮混;难怪众多的乡镇公职人员会挤破脑袋调进城……一切皆因繁华富足的城市充满了龙8国际娱乐网址的诱惑机遇和享乐。

东林古寺坐落于东曲江畔巍峨的东林山上。到了山脚,钱中平和徐有志拾阶而上。远处群峰的斜坡上,挺立着成片的苍松翠柏,近处是各种造型的墨绿色的万年青。山花簇拥,草长莺飞。谷间的林泉溪涧,流水淙淙,光影斑烂,随处可听见鸟雀们欢快的啁唱。愈朝上走,视野渐渐宽阔,东阳县城林立的高楼大厦逐渐变小变低,最后被踩在了脚下。人群逐渐拥挤,空气中的香烛味、烧过的香纸的刺鼻味渐渐浓厚。峰回路转,一座高大静穆的砖红色门坊,横在钱中平的眼前。门坊中间的横匾上写有“东林古寺”四个烫金大字,字体苍劲雄浑;下面四根粗大的漆红色廊柱上,题有两幅对联:

大江东去  佛法西来

晨钟暮鼓警醒世间名利客  经声佛号唤回苦海迷路人

再往里走,烟香袅袅,熏得呛人,空气中漂浮着纸钱烧后的灰烬。钱中平和徐有志随如流的善男信女,登上了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殿门外长方形的铸铁香台上,几十只冒着火苗的红色香烛,升腾起袅袅的青烟,青砖地上覆盖一层厚厚的鞭炮纸屑。大殿两边的厢房里,木鱼声声,低沉含混的诵经声不绝于耳。熙熙攘攘的香客,你来我往,虔诚地烧纸上香、叩拜许愿、捐献功德,将本应“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佛门净地,搞得烧烤一条街似地乌烟瘴气。

钱中平的母亲对佛教十分虔诚,从他有记忆开始,母亲就对着家中堂屋正上方观音菩萨的塑像,日日烧香,早晚叩拜。母亲对一个泥人如此膜拜,长大后的钱中平虽不信佛,但对那些高坐庙宇之中的静穆神像,却不敢有半点的不敬之心和亵渎之举。至此爱情已死的多事之秋,饱经忧患仍郁郁不得志的钱中平,打量着虔诚忙碌的善男信女,突然萌生拜佛许愿的念头,便对徐有志说:“咱也拜拜,或许有点用?”。徐有志笑喷了,说:“你小子居然也信这个?不过你去拜拜也好,兴许佛祖释迦牟尼念你一副可怜的花痴相,动了恻隐之心,指派几个仙女下凡,许配于你,就怕你的身板消受不了!“。

钱中平跨进大殿,望了望佛像,虔诚地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掌,中规中矩地朝佛像叩拜了三下,然后站起身。一个胡须灰白得让人猜不出岁数的老和尚走了过来,单掌实礼,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施主可否抽上一签?”,老和尚另一只手中的黄色功德箱举得老高,钱中平身上细软不多,此时老和尚嘴里不断叨念的“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在他耳里分明:“快点放钱,快点放钱!”的催促声!钱中平扣扣索索摸出几元钱,塞入了功德箱。老和尚说:“施主抽一签吧”,钱中平闭着眼从和尚摇抖了几下的竹筒中,随意选了根签。睁眼一看,竹签上刻着“上上大吉!”四个字,钱中平暗喜,将签递给老和尚。老和尚将他引到一张备有笔墨和彩纸的桌子旁,说:“解签五元!”。钱中平睁大眼,迟疑地摸出四元纸币,诚挚地说:“法师,就这些了,剩下的是买车票的钱”。法师皱皱眉头接过钞票问:“施主是求财、问前程,还是卜姻缘?”,“卜姻缘!”。法师闭上眼睛,拨弄着佛珠,嘴里叽里咕噜念了一通,睁眼道:“佛经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施主你今年有一段姻缘!”,“请问法师,那姻缘是在今日之前还是今日之后呢?”“天机不可泄露,施主好自为之!阿弥陀佛!”,老和尚不再理会他,合掌而去。钱中平摸摸严重干瘪的钱袋,抬头望望似笑非笑的高大的释迦牟尼坐像,在老和尚嫌他钱少、不太满意的“阿弥陀佛”和木鱼的敲击声中,忐忑不安地退出了大殿。徐有志笑问:“如何?”,钱中平双掌合拢:“天机不可泄露,阿弥陀佛”。

出了东林寺西行,是一处松柏森森古树参天的烈士陵园。钱中平念中学时到县城参加物理竞赛,带队的校团委书记曾带他们来此瞻仰。就在这幽静的松柏林间,他和同学们高举右手,庄严地重温了入团誓言。时光流逝,现在已少有人来此祭奠烈士们的英灵,缅怀当年他们为这座城市的解放所付出的流血牺牲。硝烟弥漫血雨腥风的年代渐渐远逝,享受着和平阳光、追名逐利的人们少有提及英雄们的事迹。“人民不会忘记他们,历史不会忘记他们”,但“人民”已代谢了数代,“历史”往往很健忘。

两人盘山而上,登上了东林山临江的观景高台。观景台的山崖边,立有一块大理石碑,碑上俨然刻着诗仙太白的两行诗:“青山横北郭,碧水绕东城!”,想来是素好游山玩水的李太白曾到东阳一游,留下了这篇美文。站在观景台上,凭空远眺,东曲江宛如一条银白色的玉带,穿城而过,由西而东,构成一个弓背的形状。泥黄色的江水滚滚东去,将东阳县城一分为二。东曲江南岸,是灰旧凌乱的老城区,那里高低错落的建筑群,此时如小孩玩弃的脏兮兮的积木,散乱地码在江南;江北岸则高楼林立,街道笔直,规整有序。东阳开发区巨大的工地上,高悬了密如桅杆的塔吊,昆虫一般大小的工程车辆来来往往,如蚂蚁搬家,一片火热朝天的忙碌景象。不光是东阳县,其实时下的整个龙8国际官方网站手机版,就是一个大工地,到处都在架桥铺路,建屋造房。

山风吹拂,晴空万里,沧海横流,万象更新,此情此景,钱中平忘记了尘世的烦忧,面着滔滔而来不尽东流的东曲江水,不禁双手叉腰,豪情大发,旁若无人地背起了苏东坡的不朽名篇: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徐有志被他感染,摇头晃脑和他一齐高诵起来: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他们尚未念完,“扑簌扑簌”,从崖边的密林中蹿出一对学生摸样的情侣,情侣捂着被他俩忘情朗诵的诗篇酸疼了的牙帮,冲两人扑哧扑哧地笑,又匆匆地钻入了更远处的丛林。徐有志哈哈大笑,说:“钱大师,看你我们两个老和尚的诵经,吓跑了这些苦诉衷肠的鸳鸯,实不应该,罪过罪过啊!”。钱中平捂着笑疼的肚子,冲着慌乱遁去的情侣的背影,恶作剧地高喊道:“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片鸥鹭!”。徐有志正色道:“此乃佛门净地,本非谈情说爱之处,他们就不该来!阿弥陀佛!”。二人高昂着头,任由清凉的山风吹乱头发,又忘情地诵起陈子昂的千古绝叹: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感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

尽情抒发一通后,见太阳西坠,两人决计下山。

经过东林寺下一个叫“八仙过海”的景点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引起了钱中平的注意,他忙拉过有志躲进树林远远窥探,待得背影转过身来,那人竟然是华珍!钱中平顿觉空气都凝固了,张大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东林寺大雄宝殿尖顶那太阳的反光格外耀眼。华珍白了胖了,走路有点蹒跚,微微凸起的腹部显出怀孕的征兆。这时传来一个粗破的不耐烦的催促之声:“走快点,我们先进去!”,袁建国提着大把香纸香烛,推拥着华珍,双双走进香火融融的大雄宝殿…

钱中平黯然无语,和有志继续下山。路过“八仙过海”的雕像时,钱中平憋见了张果老的塑像,张果老白须飘飘,笑呵呵望着他。钱中平想起释迦牟尼脚下许过的愿,还有那老和尚虚玄的解语,顿时怒火攻心,跳上去狠狠地踹了张果老的几脚,再呼呼地大口唾沫飞出,落在张果老脸上,浓粘的涎液挂在张果老的鼻子上,随了山风摇曳。张果老微笑如初,钱中平又要蹦上去踹,被徐有志拉住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一个扫地的和尚见状,疾步赶了过来。徐有志强行拽住中平,溜下山去。

钱中平举头回望阳光辉映下东林寺金光耀闪的穹顶,想着袁建国那个痞子混蛋或许此刻就在他曾跪拜过的蒲团上,与华珍双双跪下许愿……就袁建国那种态度判断,华珍过得并不好……钱中平纵然早已心如死灰,但仍觉揪心似地痛,心脏仿佛被戳了万千个窟窿,“滴滴答答”滴着淋漓的血。

回程的客车如个外出觅食的甲虫,喁喁地爬行在夏夜幽暗曲折的灌木丛里。钱中平身心俱疲,靠着椅背渐渐入睡。车内没开灯,黑暗中徐有志的烟头忽亮忽灭,如漆黑夜里墓地跳跃的鬼火。夜幕渐渐合拢,一轮圆月倾泻下银白的光,几颗星星挂上了灰黑的天顶。黛色的田野神秘而宁静,漂浮了袅袅的雾霭。农家院落昏黄的稀疏灯火从车窗闪闪而过。

幽暗之中,传来了钱中平的喃喃梦语:“华珍…你到底过得好不好…”,一旁的徐有志闻听此言,心绪潸然,眼眶溢满了酸楚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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