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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深秋的来信
本章来自《金牛河畔》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2019-01-29 点击数:1600次 字数:

秋末的黄昏总是来得很快,还没等窗户玻璃上的水气消散.太阳就落下了山崖。接着,将圆未圆的秋月,渐渐升到高空,片片透明的灰云,淡淡地遮住月光。校园上空,仿佛笼起一片袅袅缕缕的轻烟,如同坠入梦境。到了幽暗凄凉的午夜,清冷的月光涂遍大地,银河的繁星却越发灿烂起来。

独对秋风秋月,却无处话凄凉。钱中平掳着日渐黑硬的胡须,紧皱着逐渐变深变密的额上皱纹,在前路迷惘的苦闷徘徊中,孤清地虚耗着光阴。

临近元旦,他终于收到了徐有志两年来首次从遥远的南方寄来的书信。钱中平激动不已地捏着信件,快步跑回宿舍,将冒了白烟的搪瓷饭碗顿在桌上,撕开信封掏出信纸。白色的信纸上是他熟悉的遒劲潇洒的笔迹:

 

中平吾友:

    你好!

近来过得好吧,快两年了,该找到意中人了吧。学校现在怎样了,对于我,怕还是众说纷纭热闹得很吧?

当初走得仓促,没来得及告诉你缘由,想老友能够谅解。你现在该明白了吧,就是不出那档子事,我也不想继续在牛岗呆下去了,出去闯荡是唯一的选择!其实牛岗两年的教书生活,早已让我倍感厌倦,我早就想出去了。后退一步海阔天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我还呆在牛岗,说不定还会闹出许多令人难堪的事情!辛辛苦苦考学挣来的“铁饭碗”算是丢了,可那样一个吃不饱撑不死的破碗,其实无半点留恋价值!自己都养不活,何以为家?你我还有庆柏的亲身经历足能说明问题!我的想法是,寻找自己的出路,让别人去磨牙吧,我就不信,我徐有志堂堂七尺男儿,竟不如胸无点墨的农民兄弟,挣不来一日三餐?当然,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暂时是迷惘的。

离开牛岗,在家里呆了个来月后,我来到广东。在珠海中山干了半年,后来到了深圳。一年多来,我发过传单拉过保险,售过机票卖过芯片,反正为了吃饭,我什么都干过。我现在一家地产公司做销售主管,这个行业竞争激烈压力大,收入与业绩挂钩,但我很喜欢这种氛围。这里天气炎热,暴雨台风特多,没来过这里的人,是无法想象的。不过这里节奏明快,人际关系单纯,远比教书有激情,很挑战很刺激,倒合我的胃口,哪天兄弟我一不小心发了小财,定请你和庆柏兄来这里走一回!

对了,庆柏兄守住棵白菜般丰满的学生爱人,定过得幸福吧?他家的烧腊铺子还在开吗?在“周二狗”的统治下,老师们过得咋样?现在我走了,庆柏兄也枕在温柔乡里,只剩你一个坚守阵地了,人在阵地在,你可要守住了!听说教师又要涨工资了,奶奶的,老子一走它就涨!“教之道,贵以专”,你比我适合教书,凭老友的学识口才,想来已经乾坤逆转柳暗花明了吧!老兄,钞票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说不定三五年后,老兄你就是钱主任钱校长了!

就不多聊了,这几月房地产市场火爆,销售总监早安排了,我得准备明天集团的销售会议,有空再联系。你和庆柏如有兴趣,可抽空来深圳走走,我当尽地主之谊悉心接待。代我向庆柏夫妇问好。

祝友

                                             平安 顺利!

                                           徐有志 11.25晚

 

钱中平吧嗒着米饭,摊开信纸,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顿感心潮澎湃,全身充满了力量,仿佛有了强大的依靠。当初情急之下仓惶逃离的徐有志,今天终于在遥远的深圳,在那块无数人心神向往如潮涌去的传说中遍地黄金的激情都市站稳了脚跟,做上了地产公司的销售主管!钱中平激动之余,又感到好笑,这家伙连写封信都得赶时间,这也太夸张了吧!那个狗东西,说不定他的那个什么总监老板就是个女的,怪不得这小子忙得如此屁颠屁颠;或许是这小子又邂逅了某个美女,正急着出去约会呢!钱中平少时耳濡目染,跟爷爷学了些浅陋的麻衣相法,他早面了有志的相,看出徐有志骨相不凡,加之有胆有才敢想敢干,还真适合干推销忽悠人这活儿!这小子这一跑,专业总算对口了!没准再过几年,他徐有志西装革履,开着奔驰宝马,携个漂亮的女秘书,身后跟一群马仔,到牛岗来招摇一番呢。

有志算是杀出了一条血路了!想着有志此刻正在为前程奔忙,自己却深陷在这难言的苦闷中,郁郁寡欢,前程一片黯淡。钱中平落寞自卑之际,不禁有些恼恨有志这家伙不够朋友,勾了别人老婆惹下烂事,他倒好,难言之隐一跑了之。自己却不得不承受他风流过后的连带负面影响,接连几次相亲均告泡汤。以后如见面,定要好好宰他一顿,补偿这一年多来所受的毫不相干的窝囊气!

晚上,钱中平顾不上吃饭,便兴冲冲地去找孙庆柏,他要把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与他分享。

钱中平敲了关闭的门。开门的是蔡幺妹,见是钱中平,她紧绷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啊,老师呀,进来吧”。钱中平换着拖鞋,一面问:“老孙,他在里面吗?”。蔡幺妹很不屑:“喔,你找他呀,在备课呢,哼,就只知道傻教书!”。

钱中平轻轻推开庆柏的书房,里面一股浓浓的烧腊卤水味儿。昏暗的台灯下,孙庆柏正认真的写着什么。钱中平突然童心大发,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猛地蒙了他的双眼。孙庆柏大感意外,内心狂喜,他以为以前那个温柔贤淑的幺妹又回来了,陡然脸色发红,眼里泛潮,扔了笔,去掰钱中平的手竟微微颤抖。孙庆柏语无伦次:“哎呀小花,把手拿开,饭好了吧?等会儿我就完了!”。钱中平拼命忍住笑,嗲声嗲气:“你个死鬼,想吃老娘做的饭?去猪圈里吃吧!”。听声音不对,孙庆柏使劲掰下蒙住眼的手,豁然见钱中平乐呵呵望着他,顿时脸如猪肝:“怎怎会是你?”“不是我你想是谁啊?七仙女?还幺妹小花,肉麻!”。孙庆柏警惕地看看门口,傻傻地笑了笑,请钱中平坐好,问:“老钱,你找我不会就来开个玩笑吧?”,“哟荷,孙书记孙总管,当官了,未必我没事就不可以找你了?”,钱中平挪揄道。孙庆柏笑笑:“什么官呀,我早就不想干了,又要上课又要照看铺子,没那个精力,几次找周校长却推不脱喔”。

钱中平端了桌上的凉水灌了下去,抹抹嘴,神秘地笑笑。成天要死不活沮丧着脸的钱中平居然有如此好心情,定有好事!孙庆柏急了:“快说快说,你娃有啥好事!”。钱中平伸出两根指头示意,孙庆柏忙递上香烟夹上,点燃。钱中平猛吸一口,被烟熏得皱紧眉头,他叼了烟,掏出几张纸片抖了抖,递给了庆柏。孙庆柏展开信纸读起来。孙庆柏读罢信,沉默良久,慨叹道:

“好男儿志在地方!徐有志这下算是走对了!都做主管了!据我了解,在深圳那地方,估计他那个职位一个月的收入不会低于三千!”

“哇塞,奶奶的,将近我们的十倍啊,他哪天敢回来,定好好宰他一顿!”

“那里是干得好就拿得多,那如我们,干好干坏都一个样,就那几个干钱!不服不行啊,敢辞了工作孤注一掷地出去闯,这事儿要搁我身上,我绝对没那个胆气!”

“是啊,有句话说得好,‘性格决定命运’,虽然有志出走事出有因纯属无奈,但他的性格还真适合出去闯荡!呆在学校教书吧,挤破头卯足劲,几十年后,充其量也就混个主任校长当当,能有多大意思?外面是苦点累点,但终归有个希望。庆柏,你说徐有志这小子,会不会哪天真的就发了大财成了大老板,变得让你我都认不出来呢?”

“从哲学上讲,一切皆有可能!外面机会多变数大,不似我们教书这行当波澜不惊,一辈子一个球样!有志敢冲敢闯,能不能发财不好说,但肯定比你我活得充实,过得精彩!”。

钱中平点头表示严重同意,说:“这小子啥都敢整,说不定哪天勾了个富婆或结识个富家千金什么的,瞬间脱贫致富!由穷光蛋摇身一变,成了亿万富豪!”

孙庆柏连连点头:“有可能!有志有人材有口才,还有文才,你说的事太有可能了!”

钱中平摇头叹息:“男人有钱会变坏,我担心,那小子胃口虽好,可身体不比你庆柏兄敦实,恐怕吃不消!”

孙庆柏很久才品出钱中平话里的意味,二人哈哈大笑。

两人嘻嘻哈哈聊了一会儿,孙庆柏看看时间,问:“老钱,没吃晚饭吧”。素闻蔡幺妹厉害,钱中平只得微笑不语。孙庆柏见状对屋外喊道:“幺妹,多做一个人的饭,再切点烧腊,我要和钱老师喝几口!”“早不说晚不说,饭早就做好了!”屋外响起烦躁的回声。孙庆柏看看钱中平,脸挂不住了:“饭好了,你不晓得再加点米?或下点面啦!”。屋外响起了锅碗的碰击声,蔡小花的音量明显高过了孙庆柏:“面没有了!吃光了”。孙庆柏可真火了,大吼道:“你是猪脑袋呀?没有了不晓得出去买呀?!”“你凶什么凶!哪个要吃哪个卖去!你今天吃错了哪门子药,还长脾气了呢?还想喝酒?喝马尿差不多!”。孙庆柏猛地站起来,要冲出去,被钱中平劝住了。钱中平劝说一通后,悻悻地离开了烧腊铺子。

钱中平空着肚子,一路感慨“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蔡幺妹的厉害他虽有所耳闻,但这女人变化也忒快了吧,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她可曾经是孙庆柏的学生啊!以前碰个面还笑盈盈的,咋一年不到,就成了今天这不通人情蛮横无理的泼妇了呢?师生名分姑且不论,总该想想那男欢女爱的鱼水之欢吧!孙庆柏算是被套牢了,与这样的女人过一辈子,够老实敦厚的孙庆柏消受的了!

钱中平在街上的面馆胡乱吞下一大碗面条后,独自走在街上,内心十分彷徨郁闷。路过曾经的“华记诊所”熟悉的门楣时,华珍俏美的面容不知不觉又浮上脑海,往日种种甜蜜苦涩的往事仿就发生在昨天。他早就听人说,华珍婚后过得不好,袁建国还在与县城招待所那个小红帽厮混,钱中平心里发酸发痛,徘徊在牛岗小镇熟悉的石板路上,昏黄的街灯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走过孟家铁匠铺,踏上石拱桥。站在桥上,钱中平举目四望,初冬的寒冷夜空里,灰云低垂,黑蒙蒙混沌一团。在无边无际的寒夜里,寂寥的牛岗小镇,如座浩淼大洋中的孤岛,从身体到心灵,将他牢牢地禁锢着,终有一天会无情地消磨完他所有的青春意志,逼迫他不得不走周学礼孙庆柏和许许多多的同仁们正走着的路,吟唱钱中平版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滚》。

此刻,他不由得想起远方的好友,还是有志他老兄好呀,终于挣脱了桎梏,如鱼回大海鹰击长空,彻底解放了自由了!此时的南国酷热都市,浪漫的星空之下,行色匆匆的人潮之中,有志那东西在做什么呢,加班?逛街购物?和客户吃喝应酬?亦或风流病复发,正故作高雅地与某个女士品着咖啡,说着诙谐动人的情话?…

钱中平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又掏出有志的书信,仔细地看了数遍。他脑子里不断地出现“主管”“集团公司”“总监”“业绩”等新鲜时髦的字眼,想象着大海之滨的那个新兴都市,浪漫的阳光沙滩、碧海蓝天、椰子树棕榈林,以及忙忙碌碌的人流车流、气派的立交桥厂房写字楼、宽敞笔直的街道高速公路……他记起电视新闻里报到过的那些着了职业装的年轻男女,个个风度翩翩,阳光自信,在宽大明净的大会议室里来来往往,交流争论比划……

他不禁又想象,他曾经的学生林玉芬的姐姐林玉兰,此刻又会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状态呢?是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制作文件,还是在逛夜市吃夜宵,还是正挽住某个男子在海风吹拂的海边秀着温情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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