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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沫 第三章 (35)
本章来自《沧浪之沫》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2019-02-08 点击数:1163次 字数:

一个鲜活生命的消逝,除了对自己的至亲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害,丝毫震撼不了这个庞杂世界的片瓦粒泥,打乱不了这个庞杂世界的既定秩序。第二天火红的太阳照常升起,电子厂的员工们照旧在规定的时间赶去车间各就各位。

那个男孩的死忽然让秋旖沫隐隐明白理想是什么了。理想是一种无法与现实重叠的东西,它永远横亘在看似不远的前方诱惑着想要追求它的人,却从不轻易让人摘取。此前秋旖沫把拥有一份能让自己安稳下来薪水尚可的工作当做自己的理想,想来自己的理想太卑微了,可即便再卑微,一旦被当做了理想,它迟早要拉开与现实的距离。——秋旖沫隐隐感觉这份工作的安稳似乎要失去了,她的理想又将处于飘摇中。她已然开始有点畏惧上班,畏惧去车间那个只有她一个人赶活的工作台,畏惧那个让她时时如芒刺在背的新任组长。生命里充满的不确定和不安稳又像乌云一样渐渐横压过来。

秋旖沫又提前了半个小时赶去上班。偌大的车间,工作台前只有她一人。随后,其他员工们才陆陆续续进来。她的手里不停机械地绕着漆包线。她终于真正从心灵深处体味到先前丁紫香感叹的工作如木偶般机械的感觉了,她终于慢慢察觉到这日复一日机械工作的无趣了。可是她内心里又暗暗怀着某种侥幸。她猜想昨天那个男员工的死,一定也给新主管周耀兵带来了某种枨触,她侥幸着,也许今天,他就不会再如平常那般苛求自己了。——可是,可是,周耀兵又来了。进入车间没多一会,他又如往常一样站到自己身后来了!啊,这个变态的周耀兵,他已骂人成瘾,没多一会就又对自己骂开了!

周耀兵一直站在她身后骂,仿佛不骂不足以显示他领导的威风。他在开骂的过程中,秋旖沫一直不吭声,她越不吭声他骂得越带劲。一开始他用的是夹杂着他家乡话的普通话开骂,后来骂着骂着,就直接使用起他的本地方言了——

“看你一副忙到戾戾转,屙屎都冇闲的样子,不过系玩笨拆!鬼五马六毛领用的打靶婆!人蠢冇药医,医好都变白痴!你老母生旧叉烧好过生你条粉肠!”

秋旖沫听不懂他后面骂的什么,那阴阳怪调的声音让她觉得这个男的无聊又可笑。旁边的员工们偶尔有人朝这边瞅一眼,他马上瞪一眼过去,吓得他们赶紧只安安分分忙自己手头的活了。

周耀兵在她身后足足开骂了半个小时没停一下口。秋旖沫想明白了,自己在这是久呆不下去了,于是不再将绕线的动作弄那么飞快。她站起身来,径直去了卫生间。往常员工不得不上趟卫生间,都是喊组长过来顶替一会的。秋旖沫没跟周耀兵说话,甚至起身时都没转向他这边。周耀兵的开骂终于在她去卫生间时暂时打住了一会。

秋旖沫在卫生间呆了几分钟,好让自己快憋不住气的双耳消停一会。她呆看着卫生间墙上镜子里的自己,奇怪自己的眼睛居然不会流泪,只是脸上的漠无表情看着令自己都觉得陌生。她拧开水龙头的水,反复不停地搓着双手。她的脑海瞬间里感到一片空白。

秋旖沫从卫生间出来时,那个周耀兵仍站在她的工作台旁边。工作台已空着没人做活了。秋旖沫漠无表情地直向着他走过来。

周耀兵一直盯着秋旖沫的脸,然后将先前的俚语又改回普通话了:“秋旖沫,你不用上班了,下午直接过来领工资!”

一切都在秋旖沫预料之中。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想开口说话,周耀兵把手一挥,接着道:“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不喜欢你,你下午领工资走人!”

秋旖沫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向车间外面走去。她恍然觉得自己此刻的场景先前在哪里遭遇过——她很快想起来了,前年自己当洗碗工时,最后不也是被食堂老板赶出来了吗?偶尔一次挫折,人的内心或许会无形中产生某种保护精神不被击垮的抗体,秋旖沫没有哭,也没有感到绝望,只是这会迷茫该去哪里。厂区内很静,员工们这会都在车间里忙碌,不远处只有个保洁员在打扫着厂区地面的卫生。秋旖沫去了女员工宿舍,打算收拾衣物。宿舍楼很安静。有几间的房门开着,那是有逢上了休息日的员工在屋里。——哦,本来,明天就是秋旖沫的休息日了,本来她还计划着去大表姐那走走。

想到大表姐,秋旖沫便想起了给侯佳明打个电话。她没有表哥的厂址和联系方式,这会能联系的人唯有侯佳明。于是她转身走出厂外。

她用公用电话拨打了侯佳明的龙8国际官方网站号。电话很快接通了,侯佳明正在厂里上班。秋旖沫简单地说了说自己的情况:“我被这里变态的新上任组长给炒了,他让我下午领完工资走人,电子厂上不成班了。”

侯佳明在电话那头安慰她:“炒了就炒了,别去多想,我妹妹那横岗鞋厂这几天正好在招工,你下午领完工资到我厂门口来等我,明天再去佳音那鞋厂试看看。”

秋旖沫听到又有面试的机会,心里有了些底气,也不感到怎么郁闷了,径直又返回厂宿舍动手慢慢整理自己的衣物。估摸着到午饭的时间,秋旖沫去了食堂吃午饭。她到得早,那些员工还没下班过来。秋旖沫心想着这是最后一顿在电子厂食堂的午饭了。

吃完午饭出来时,恰逢那些下班了的员工一窝蜂地往食堂涌来。一位迎面走来的女员工正好看见了她,急急地说:“你在这?黎爱莉饭都没吃就到宿舍找你去了!赶快过去看看!”

秋旖沫一路小跑赶去宿舍,却见黎爱莲正从宿舍往食堂方向过来。

“你……还好吧?吃过饭没有?”黎爱莲说。

“我还好,你赶紧吃饭去吧,待会别迟到了也挨那变态骂。”秋旖沫说。

“下午领完工资后准备怎么办?”

“我去大表姐那里,她女儿鞋厂要招工。”

“哦,那就好,那就好!唉,要是丁紫香不走就没这回事了。我要上班,下午送不了你,以后找到工作,稳定下来再过来玩。”

秋旖沫拍拍黎爱莲:“快去食堂吧。再见!”

秋旖沫看着黎爱莲去食堂的背影,忽然想着这世上有多少如这一声的“再见”,转身之后便再也没有了机会再见。

下午秋旖沫去了车间找到周耀兵。她把饭卡和工卡交给他,直接从他手里领了两个来月一千多元的工资。她知道领到工资后就不用怕这个周耀兵说啥了,甚至自己还可以主动跟他吵上一架走人。可是她还没有跟人吵架的经验,也不愿跟这个人多费口舌,扛上行李头便也不回地走出了电子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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