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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锁龙8国际娱乐网址

发表时间: 2018-05-12 字数:29298字 阅读: 679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5星

痴情女子,苦等心上人二十年,却不能相认。亲生骨肉,因为政见立场不同,却不能团圆。在国恨家仇面前,每个人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刻骨铭心的事无外乎两件:衣服和男人。

紫濂也不例外。

她至今仍记得那件织锦锻无袖的淡蓝色旗袍。半开的,盛开的和含苞待放的百合若隐若现地浮在上面,那丝绸的颜色和紫濂的眼睛一模一样,透着亮光,顺着光好象能让人望见无尽的美好,莫名得让人喜欢。衣领处的双盘扣针眼细密,服服帖帖得紧挨着紫濂细长白净的脖子。

在无数个寂寞的夜晚,紫濂睁着眼睛凝视着漫无边际的暗处,她时常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是否还愿意回到那个夏天。夏天里,有她,有她喜欢的衣服,还有他。

那个雨后的傍晚空气清新,但不远处隐隐传来的枪声却裹挟着阵阵寒意让街上的行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一辆车身涂着青天白日旗的轿车急速驶过,后面一队背着步枪的国民党宪兵面无表情地踏着步子“咣咣”地从行人身边跑过去,坑洼处的积水被皮靴碾压后扑到人们身上,斑斑点点,象极了苍蝇。

这间歧黄药铺的味道紫濂一直喜欢,门口摆放的几株茶叶花开得正茂盛,花香和着中药味,涩中带着甜。紫濂把手里的药方递给柜台后面坐着的秃头老板,叫了声“表叔”。那纸因为紫濂捏得紧,有点潮乎乎的。老板看着紫濂,又看看手里的药方说道:“这药也吃了一阵子了,怎么你娘还没好利索哪?你娘好人哪,只可惜,唉!”

紫濂闻听此言不由得眼眶一红,老板摇摇头,拿着药方去背后一排排的中药抽屉里抓药。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上身穿着淡蓝色大褂下身黑裙子的女学生冲进药铺里,一只手攥着另一只胳膊,脸色苍白,鲜血正从手指缝中渗出来,她和紫濂短暂对视了一下,神情痛苦而无助,紫濂吃惊地用手捂住嘴,表叔听到脚步声已经从中药柜子那里走过来,看到女孩子吃了一惊,并不多说话,拉着她快步向二楼走去,消失在了拐角处。

紫濂正惊愕中,一群人从门外呼拉拉地冲进来,几个人往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后快速向二楼跑去。一个瘦高个子穿警服的男人一步窜到紫濂跟前,小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阵儿,厉声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个女学生跑进来了?”紫濂向后退了一步,摇摇头。此时,刚才上二楼的那几个人匆匆跑下来,对瘦高个小声嘀咕了几句,瘦高个立时变了脸色,见他小眼睛眨了几下,突然指着紫濂对身边几个人说;“不管那么多了,先把她带回去审问。”几个人上来拉起紫濂的胳膊就往外走,紫濂急忙大叫起来:“你们干嘛抓我?你们抓错人了?”瘦高个冷笑了几声,“跟我们走一趟吧,带走!”紫濂被几个人推推搡搡地带上停在药铺外面的警车里。

紫濂被带到警察局的一间小屋子里,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子,低着头正写着什么,看不清脸。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在他身旁站立,其中一个就是瘦高个警察。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她心里莫明地惶恐起来,身体也有些微微发抖,因惦记着她娘,惦记着她落在药铺的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焦灼不安。对面写字的男子抬起头,面色微黑,五官周正,一双眼角微圆的眼睛发出凛冽的寒光,神情并不见尖刻阴冷,倒更象一头环伺草莽的麋鹿,警觉而严肃。

他看到她时竟有几秒钟的愣怔,他咳了一声,问道:“叫什么名字?”

“何紫濂”

“看你年纪很轻,在哪里读书?”对面那男子微微眯起眼,打量着她。

“北平女子文理学院。”紫濂用手抻了抻淡蓝色旗袍的下摆,小声应答着。

那男子点点头,“学校很好,校风很是严谨。”他停顿了一下,一只手支在下巴上,“知道为什么让你来?”

“不知道,你们警察局还不是想抓谁就抓谁?”楚濂仰起脸,心里一阵恼火。旁边的瘦高个凶狠地瞪着她。

“那好,我来告诉你,你常去的那间歧黄药铺是中共地下党秘密接头的地点,我们已经派人盯了很多天,今天去接头的共党分子差点让我们逮捕。现在我们准备下发全城通缉令,你好好看看,是不是这个人。”他拿出一张纸,旁边的一个警察立即接过来递到紫濂面前。

紫濂看着那个画像,脑子里闪过那个女学生苍白的脸,和向她投来的近乎求救的眼神,那只捂着胳膊的手和手指中不断涌出的鲜血,让她的心隐隐作痛。

“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没见过这个人。我娘病得很重,我还得去药店给我娘抓药呢!”紫濂清晰而淡定的回答,就象在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一样。

 “你个小丫头片子,嘴还挺硬?她和你一前一后进了药店,你竟敢说没见过这个人?我看你也是个共党分子!”旁边的瘦高个吼起来。

桌子后面的男子站起来,向那个瘦高个摆摆手,突然口气和缓地说:“何小姐,你再好好回忆一下,这个共党分子对我们很重要,如果你不如实禀报,恐怕你不仅不能给你娘抓药,还要委屈你在这里呆上几天,直到你想出来为止。”

紫濂闻听此言一股怒火堵在胸口,继而因气愤涨红了脸,“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凭什么不让我回家?谁是共党分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东三省已被日本人占领,我还知道前线的将士在浴血奋战,现在国难当头,你们不去对付日本人,却在这里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威胁恐吓,你们还是男人们?作为一名军人,你们不为自己感到耻辱吗?”

“放肆!不得无礼。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这是警察局陆少勋陆局长。”旁边的警察上前一步,用手按住了腰上的手枪,对紫濂凶巴巴地吼着。

陆局长用手势制止了手下的喝斥,他重新坐下来,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紫濂。紫濂瞬间想起了同学陆楚楚,原来这个男人是陆楚楚的爸爸。陆楚楚有一次对紫濂说:紫濂,我将来嫁人一定要找个象我爸爸那样的男人,又帅又有本事,而且最最重要的还得听本小姐的话。

紫濂记得这些话,因为紫濂从小就没见过爸爸。她问过她娘,她娘说等她长大了就告诉她。

眼前这个人就是陆楚楚的爸爸。紫濂一时有了主意,“陆楚楚是我的同班同学,她可以给我证,我到底是不是共党分子!”

陆少勋闻听此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但又分明是因为兴奋而放着奇异的光。

紫濂莫明地心里不安。

陆少勋把瘦高个叫到他跟前,小声说着什么,瘦高个不住地点头。

随后陆少勋开口道:“何小姐,你暂时先回去吧,你的情况我们会很快了解清楚的,我们也会随时再找你了解情况,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希望我们都能为党国效力。

紫濂离开了警察局,在回家的路上重新抓了药, 她心里寻思着:那间常去的药铺肯定是被查封了,不知道药店的表叔去了哪里。

紫濂回到家里,看见她娘佝偻着身子正在灶堂前生火,一股灰黑色的浓烟从灶眼里喷出来,她娘把头偏过去,开始用力地咳起来,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紫濂赶紧放下手里的药包,跑过去用手轻轻拍着她娘的后背,一边小声嗔怪着:娘,怎么不等我回来呢。

她娘转过身来,疲惫的向紫濂笑笑,虽然几缕散乱的头发遮住她苍黄的半边脸,但依然可以揣测她年轻时容貌的姣好。她关切地问女儿:“出了什么事?回来这么晚?”

紫濂简单地把事情经过向她娘叙述了一遍,她娘竟然好半天没说话。随后她又象在梦中惊醒一般,抓住紫濂的胳膊,睁着一双眼睛问道:“你说那个局长叫什么?”

“陆少勋,我同学陆楚楚的爸爸。平时总听她炫耀她爸爸,今天见着真人了!”紫濂不以为然地答着,随手打开中药包,小心地倒进紫红色的陶罐里。她娘半天没说话,手松开又无力地垂下,就象头上滑下来的那绺头发。紫濂一边煎药一边想着今天的事,想起陆楚楚平时骄傲得像个公主的样子,心里莫明地有些惆怅。看着热腾腾的雾气慢慢升起来,她问她娘:“娘,今天身子好点没有?”她娘好半天缓过神来,“还是老样子,我这病八成是好不了了。就是苦了你,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可怎么办呢?”说着说着她娘掉下泪来。紫濂连忙给她娘擦眼泪:“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我问过药铺的表叔,他说等过了这个冬天就好了!”她娘叹了口气,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

晚上紫濂把白天穿的淡蓝色旗袍脱下来,小心叠好,放在枕边。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还是她娘硬逼着她去瑞蚨祥绸缎庄做的,因为她的同学大都是京城达官显贵们的子女,她娘不想让她太寒酸了。她知道为做这件衣裳她娘当了一个玉籫子。她娘有个珠宝箱,里面有好多首饰。她娘不让她看,她也不多问,她只是偷偸地从旁边看过,那些珠宝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在床上躺着睡不着,寻思着她娘这个病吃中药不太见效,没准看看西医兴许管用,西医又住院又动手术的,想想都有些害怕,但是她还是想试一试,就怕她娘心疼钱。她想要是她不去上学了,兴许能省下一大笔学费给她娘看病。她娘当初执意要让她去上学,而且是北平最好的学校,说女孩子多读书多见世面,将来身价不一样了,能嫁个好男人。

紫濂拗不过她娘,虽然她读了些书后知道人活着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光只有嫁人这一件事。比如说追求自由和民主,比如说抗日和救国,尤其是这些字眼从康老师嘴里说出来,那些字就好象发着光会飞起来一样,让紫濂热血沸腾。她和别的同学一样,平时爱围在康老师身边听他说话,他们觉得他见得世面多,懂得也多。他借给紫濂好多书,告诉她说:女孩子要多读书,每本书里都有一个美妙的世界,都有一些伟大的灵魂。他还说,将来会有这样的一个国家,没有贫穷和饥荒,没有战争和炮火,人人平等自由,百姓安居乐业。紫濂想到这儿心里又矛盾得很,想着退学的事应该先听听康老师的意见,这时,紫濂心里稍稍安定下来,好象有了主心骨一样。

她娘也睡不着,她想着这个叫陆少勋的男人会不会是她认识的那个男人——那个夜夜和她缱绻的风流倜傥的富家公子,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别的男人都是逢场作戏,她觉得这个男人对她是用心的,否则她也不会让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因为他对她说,他会风风光光地来娶她,让她的姐妹们都羡慕她。虽然她的姐妹们都劝她,说那种富家公子根本不会娶她们这种身份的女子。

她不信,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她这一等就是20年。

她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拿出那个珠宝箱,推开盖子,从最底下的夹层里拿出一个金色的物件托在掌心:长方形的锁身上面精心雕刻着一只昂首挺胸的小水鸟,翅膀上的羽毛一根根得清晰可见,那脖颈优雅地向左低下头去弯成一个圆弧,娇俏可爱。她记得他临走时说:这是金陵最好的金匠师傅专门给我们打制的,叫同心鸳鸯锁,天底下只有两把,你一把,我一把。它俩不分开,我们也不分开。

她盯着小金锁看了许久,然后紧紧攥在手心里,头低下去,压在拳头上,喉咙里发出嘤嘤的声音:“少勋——,你在哪儿啊!”

第二天,紫濂早早地到了学校,却听闻康老师请了事假好几天没来学校了,心里顿觉怅然若失。中午放学后,却意外地在校门外见到了陆楚楚。陆楚楚早已脱去了学生装,换上一身最时兴的蕾丝镂空的真丝底裙旗袍,亭亭玉立地抱着几本书,笑嘻嘻地对紫濂说:“在警察局见着我爸了吧,怎么样,帅不帅?这京城四大美男子可不是浪得虚名。我爸向我打听你呢,我说何紫濂同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共党分子的事和她可不沾边,我说得对吧?一会儿下课了,咱俩去稻香斋吃点心去!”

紫濂连忙摆手,心里惦记着去找康老师的事。

陆楚楚拉起她的胳膊,摇了两下;“去吧,何紫濂同学,我请客,算是我替我爸给你赔个不是,这也是我爸的意思。咱们同学一场,别因为这件事生分了。”

紫濂心想,陆楚楚的爸爸不愧是警察局局长,不仅精于人情世故,而且特别会替女儿着想,真是面面俱到。本来因为警察局那事她心里就有些恼怒,如果不是陆楚楚主动叫她,她还真不愿意搭理她。

两人在稻香斋大厅落座,一个伙计走过来,弯着腰对陆楚楚躹了一躬,“大小姐好!请大小姐去里面雅间就座,点心茶水已经备好了!”

陆楚楚微微点点头,“就在这里吧,可以看看外面大街上的风景,雅间太闷了!”伙计低头说了声“是”,退下了。

两人选了靠窗边的位子坐下,正好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一个光着膀子的人力车夫正拉着一辆空车跑过去,紧跟着一队国民党宪兵走过去。

不大一会儿,一碟碟精致的糕点就摆了一桌子。

紫濂只觉眼花缭乱,香气扑鼻,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这太破费了吧!”

陆楚楚不以为然地拈起一块莲蓉糕递给她,“每样点心都尝尝,这稻香斋是我家开的,放心吃吧!”

紫濂接过来放进嘴里,那小小的点心入口即化,香糥绵软,竟比金陵的桂花糕还要细腻一些,紫濂想着她们逃离南京前,她娘最爱吃秦淮河的桂花糕,眼下却病得什么也吃不下,心里有些发酸。陆楚楚喝了一口茶水,“紫濂,听说康老师想让你主演他们排演的话剧?”

“他们准备排练《放下你的鞭子》,好多同学报名参加呢,康老师说我适合演,我正犹豫呢,还没有答应。”紫濂擦擦嘴角的点心渣。

陆楚楚托着腮盯着紫濂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我知道康老师为啥选中你当主角了,你不仅漂亮,而且柔弱中带有一种向命运抗争的倔强。”

“康老师说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健时候,每个人如果都发出自己的声音,那股力量就是巨大的。康老师还说——”

 楚楚打断她的话,“你一口一个康老师,别是你春心荡漾,爱上他了吧!”

楚濂生气地说:“就你天天想着嫁人!排演话剧是正经事。”

陆楚楚压低了声音,“你别和他走得太近,听说那个康老师可能是共党分子,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和外人说。我听我爸爸说南京新成立了一个什么政府,过不多久就要清除共党分子,北平马上也要开始全城大搜捕。”

紫濂正色道:“我不懂这些党派的东西,但我亲眼看见日本人在南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和我娘正好去教堂才侥幸逃了出来,我最好的朋友也被日本人的炮弹炸死,尸骨都没有留下一块。”紫濂的眼眶红了,她拚命抑制着眼泪,“抗日没有错,救国也没有错,这是血海深仇,是龙8国际官方网站手机版人都不能忘,是龙8国际官方网站手机版人就不能做亡国奴!”紫濂有些激动,脸都发红了。

陆楚楚也有些着急;“紫濂,我们同学一场,我是真心为你着想。我爸爸说女孩子不要参与政治,将来嫁个好男人,就是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我将来就要找个我爸爸那样的人。”

突然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是谁在夸我呢?”

转眼间,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站在她们面前。

爸爸!”陆楚楚站起来,拉着陆少勋的胳膊用力揺起来,自己的身体也美妙地扭动起来。陆少勋“呵呵”地笑着,用手摸着他女儿的头,象哄小孩子一样嘴里叫着“宝宝”,父女两人相继坐下。

紫濂看着两人亲昵的样子,竟有些尴尬,这样的父女温馨画面对于紫濂是陌生的,虽然她无数次在心中勾画过这种场景,但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看不清楚,想不明白。现在它真实得展露在她面前,真实到她不能接受,真实到她想逃离这个场景,因为它刺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正想告辞离开,陆少勋却抢先开口说了话:“何小姐,咱们第二次见面了,那天在警察局的事情实属事出有因,我也是例行公事,请何小姐不要见怪才好!”陆少勋亲手斟了一杯茶递到紫濂面前,眼神温和得看着她。

紫濂微微欠欠身,接过这杯茶,出于礼节她理应说“没关系”,可是她心里至今仍觉得愤愤不平,而那双酷似麋鹿的眼睛分明透露着诚恳,她不知如何应答,脱口而出的居然是:“您家的点心真好吃,我想买一些给我娘拿回去!我们以前在南京的时候,都没有吃过这样可口的点心。”

“啊,何小姐原来是南京人,怪不得——,”陆少勋停住了话头。

“怪不得什么,爸爸?你不是在南京上过军校吗?紫濂和咱们还真有缘分!”陆楚楚兴奋得用手托着腮,往嘴里填了一块玫瑰饼,看着陆少勋。

“何小姐很有江南女子的气质。我年轻时在南京陆军学校求学,那里的景色很美,夫子庙繁华热闹,瞻园宁静雅致,秦淮河的夜景最是让人沉醉啊。古人也留下了许多佳作,比如这首: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这首诗是写栖霞山的:还有这首: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是写雨花台的。南京景美人更美,不愧是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我在那儿还有许多故人,何小姐的容貌就很象我年轻时的一个故人。一别数年,只是不知她还在不在人世?”陆少勋突然沉默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放在嘴边,手却轻轻抖着。

陆楚楚听得入了神,“爸爸,这么多年你都没回去过?”

陆少勋摇摇头,“现在局势动荡,我又公职在身,不便远行。何小姐为何到北平来?听说家里还有一个重病的娘?”

楚濂面色黯然地说:“我和我娘在日本人屠城的时候侥幸逃了出来,本来打算来北平投奔亲戚,可是兵荒马乱的,亲戚的住处早已人去楼空。茫茫人海,一时半会儿也不知去哪里找。”

“那就留在北平好了,正好和我作伴,你不知道爸爸,因为你是警察局局长,同学们都不愿和我交朋友!”陆楚楚撅起了嘴。

“是这样嘛?那让我的宝贵女儿受委屈了!何小姐,你们母女安心地在北平住下就好,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陆某能帮的一定鼎力相助。”

紫濂心里惦记着去见康老师的事,起身告辞。陆少勋叫来一个伙计,“把每样点心都称上半斤,用纸包好给何小姐带上。一会儿给何小姐叫辆黄包车,你亲自把何小姐送到家里。”伙计应声退下。

紫濂谢过陆局长,并称明日把钱给楚楚带学校去。父女二人连连摆手,说是自家东西送给紫濂娘尝尝,不要钱。

紫濂坐上伙计叫的黄包车,并没真得让伙计送她回家,她知道那是陆少勋的客套话罢了。她拿着沉甸甸的点心,心里也沉甸甸的。她以一个少女感性的心觉得陆少勋这个警察局局长并没有那么冷血无情,相反还有些和蔼亲切,所以她怎么也无法把他和镇压,搜捕等带着血腥字眼的东西扯在一起,可是他确确实实下了通辑令,让她指认共党分子。她有瞬间的混乱和迷惑,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记忆了。

不远处有一辆黄包车不紧不慢地跟着,那个警察局里的瘦高个警察正坐在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紫濂的黄包车。

因为刚过晌午,马路上很清静,街道两旁的店辅有的直接关门停业了,有的虽然开着店门,但也很少见人进出,夏天的午后,不歇息会儿,人是吃不消的。

她看见一个西医的小诊所还开着门,门口那个红十字旗向空中斜斜地挑出去,白色底子的棉布纹丝不动。她想她娘的病不能耽搁,不如顺便请个西医大夫去家里给她娘看看,于是她让黄包车夫停下,刚想下车,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诊所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出来时还警觉得往左右看了看,随后低着头加快步子向前走去,不一会儿就拐进了街道前面的三民胡同里。

是康老师。她正想找他,于是叫车夫跟着康老师也进了小胡同。她见康老师走到一扇木板门前,“啪啪啪”地拍了三下门。此时紫濂也赶到了,她跳下黄包车,叫了声:康老师。康老师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清瘦的一张脸上竟然挂満了汗珠。他看到是紫濂,轻轻地松了口气,随即警惕地往胡同口看了一下。这时门开了,康老师小声对紫濂说:快进来,有人跟踪。

大门在两人身后关上了,胡同口的土墙边,一个瘦高的身影一闪而过。

紫濂跟着康老师穿过四合院快步走进最里面的屋子,屋子里的土炕上摆着一张方形的榆木炕桌,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坐着,还有一个人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大家正在焦急地讨论着什么,糊着透明白窗纸的木楞窗户被高高的支起来,屋子的热气被缓解了不少。见他们进来,正在踱步的男人走了过来:“药都买到了?”

紫濂惊叫了起来:“表叔!”

那男人正是歧黄药店的老板,他看见紫濂也吃了一惊,这时康老师对他点点头,他也不再多问。

“全城的药店都在限制这种消炎药的销售,我跑了好几家才买到这么多,但只够三天的用量。”康老师无奈地把手里的药递给表叔。        

“看来我们得赶紧想办法三天后出城,再耽搁下去伤员伤口感染了就会有性命危险。”表叔拿着药走进里屋,在他掀开门帘的刹那,紫濂看见了那个女学生的脸,她也正往这边看过来,眼神宁静而柔和,苍白的脸被窗处射进来的光照耀着,泛着陶瓷般洁净无瑕的奶白色光泽。

康老师没有向众人介绍紫濂,只是示意紫濂坐下,看来他是有意让她当这个听众。

只听康老师说:“汪精卫投靠了日本人,在南京那边已经成立了伪国民政府,现在北平这儿局势也很紧张,已经开始了全城大搜捕。”

土炕上的一个人气愤地跳到地上:“皖南事件刚平息半年,他们又把枪口对准了我们。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康老师拍拍他的肩膀,那人重新坐下来。

“形势越是对我们不利,我们越不可意气用事。我们会尽快和组织联系上,把北平的情报送出去。”土炕上另一个人用坚定的语气说着。

表叔从里屋走出来,“眼下当务之急,要先把伤员转移到后方,越快越好。”

康老师沉思着,“ 我们得制定一个周密的行动计划,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桌子边上的两个人有意无意地都同时看了紫濂一眼,康老师这时才好象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她说:“你找我是为排演话剧的事吧?现在决定了吗?”紫濂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她一直坐在那里,对他们说的话题似懂非懂,几乎忘记了她来找康老师的目的,或者即使她没忘这件事,她也根本不想对康老师提什么退学给她娘治病的事。她觉得她的这件事在这些人谈论的事情面前是多么渺小和微不足道。

她知道他们做得是大事情,心里想得是别人。

而她想的是她自己和她娘。她觉得她只有羞愧的份儿。

康老师于是让紫濂先回去,让她明天到学校找他排练。

紫濂回到家里,把稻香斋的点心递给她娘。当她娘听说是陆少勋家的点心时,心里的弦儿立刻绷紧了,模模糊糊地升起了一种猜测和奢望,她让紫濂从头到尾的叙述遇到陆少勋的经过,她仔细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一个细节,继而落寞、紧张、期待、惊愕、希望、憧憬、喜悦的表情交替在她脸上出现,使她的脸呈现出一种奇妙的难以言表的色彩。她娘打开点心外面的那层包装纸,贪焚地看着每一样点心,却不急于把它们放进嘴里,好象看着它们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一样。紫濂拈起一块莲蓉糕 :“娘,你尝尝,比桂花糕如何?”

她娘接过来,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去,香气已冲进她的气管里,逼得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她背过身去,偷偷擦掉。紫濂并没察觉,继续说着要在学校排练抗日话剧的事,却没有提如何在胡同里见到了康老师和那几个人。她怕她娘担心。

她娘叹了口气,“这兵荒马乱的,你们这些女陔子抛头露面真不是事儿——”

突然一阵咳嗽打断了她要说的话,咳了一会儿,她才缓过劲儿来。她娘知道她阻止不了紫濂,也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夜深人静时,她娘又打开珠宝箱,拿出鸳鸯锁,捧在手心里,耳边想着这样一句话:你一把,我一把,它们不分离,我们也不分离。

不知道那一把锁是不是还在他身上?想着20年过去,她应该能猜到当年的他定会娶妻生子,虽然她一直这样猜测着,也一直这样否定着,然后又一直这样猜测着,反反复复。当紫濂告诉她肖楚楚就是他的女儿时,她才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猜测成为事实。虽然她抱着这重病之体来北平寻他,并未奢望他还独身一人并且与她再续前情,但是她还是看到了自己的心碎成渣滓的不堪。她拿出镜子,却无法在镜中找到当年自己青春鲜活的的影子,这让她没有勇气去面对自己苦捱苦等了20年的男人。除了容颜的改变,还有一件事也横亘在两人中间:身份。这是20年前她不愿承认,20年后却不得不接受的现实。20年的时间足以打破一个人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生活的磨难也让她明白自己奢望的幸福离自己越来越远。所以她怕:相见时男人眼中的疑惑和不安。她怕:相见时男人眼中的冷漠和无情;她更怕相见时男人眼中的鄙夷和嫌弃。这一切会统统打碎她苦撑20年并让她活下去的信念。她也想过:万一呢,万一他还记得她,记得他们的誓言,万一他还带着那把鸳鸯锁。万一呢——但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万一”,她宁可抱着那个20年前的誓言长眠地下,宁可和她心爱的男人活在海枯石烂的回忆里。所以她宁可放弃那个渺茫的“万一”。

她把紫濂叫来,将拴着红绳的鸳鸯锁挂在紫濂脖子上,端祥了一会儿,用手拢拢紫濂的头发,叮嘱她:“小心带着,现在世道不太平,关键的时候会用得着。”

她又想了一下:“咱们收了人家的点心,没有不给钱的道理。可是人家对我们这般的不见外,我们真接送钱去倒显得生分。改天你拿些新鲜水果亲自去人家府上拜访才好。”说完这些话,她娘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如果她的良苦用心能换来紫濂的幸福,那么她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她的幸福都保存在她的记忆里,她已经没有了未来,但她的女儿不一样,她的女儿应该拥有幸福的生活,象陆楚楚一样。这一点,她坚信不疑。

紫濂用手摸着胸前的小金锁,嘴里答应着,心里却寻思着:“关键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在学校排演话剧的间隙,康老师把紫濂叫到没人的地方,希望她通过陆楚楚的关系帮表叔他们拿到明天出城的通行证。紫濂立刻想到女学生那张苍白的美丽无瑕的脸,她思索了下,“好,我可以试试。”

她苦思冥想着出城的理由,却无意中碰到胸前的鸳鸯锁,一时计上心头有了主意。

正巧,陆楚楚迎面走来。她快步上前拉起楚楚的手,“我娘特别爱吃你们家的点心,还让我哪天去你们家道谢呢!”

楚楚哈哈大笑起来;“你娘真太客气,这点小事还放在心上。明天我们去看电影吧,周璇演的《孟丽君》!”

紫濂装作无奈地说:“明天我得陪着我娘去郊县走一趟。我们一直要找的远房亲戚找到了,可是出城的通行证不好办,我娘正犯愁呢。”

楚楚闻听此事不假思索地说,“这事找本大小姐就对了。我一准儿给您办好!等办好了通行证你今天就陪我去看电影怎么样?走吧!”

“去哪儿?看电影吗?”紫濂问。

“去警察局找我爸!”楚楚不由分说地拉着紫濂的手径直走到警察局门口,紫濂有些迟疑,楚楚则无所顾忌地领着她走进陆少勋的办公室。陆少勋正埋头在一摞卷宗后面写着什么,抬头看见了楚楚和紫濂,他有些意外,而当他再次见到紫濂的时候不知为何心里竟有莫名的欢喜。

  没等紫濂开口,楚楚抢先说明了办通行证的事。陆少勋“哦”了一声,把眼光投在紫濂身上足足三秒钟,一双眼睛好象要把人看穿一样。紫濂象做了错事一样满怀歉意地对他笑笑。楚楚先着急了,“爸,你磨蹭什么呀?快点,一会儿我们还得去看电影呢!”

  陆少勋沉吟了一下,随后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张卡片,拉开抽屉拿出一枚印章盖在上面,亲手递给紫濂,就在紫濂接过通行证的瞬间,陆少勋一眼瞥见了紫濂脖子上戴的鸳鸯锁,他突然呆住了,那金锁的样子是那么熟悉,它泛着幽黄高贵的光,象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他只觉得喉咙阵阵发紧,他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手扶着桌子的边缘,控制着自己发抖的身体,他望着紫濂的脸,那张酷似某人的脸。他刹那间明白了一件事,他必须求证这件事:“何小姐,你戴得这金锁样子很别致!北平好象没有这种款式吧!”紫濂满心欢喜地将通行证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对陆少勋突如其来的问话有些发愣:“这金锁是我娘从南京带过来的,她说这个样子世上只有两把。”陆少勋盯着紫濂的脸看了又看,“请问何小姐,你娘是不是也姓何?”“对啊,我随我娘的姓。”紫濂奇怪陆少勋怎么知道她娘的姓氏。陆少勋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得挣扎,在他的胸膛里先是欢呼雀跃,然后又浅唱低吟,最后变成哀怨的哭泣,他撑住桌子的胳膊突然变得那么软弱无力,他慢慢坐到椅子上,直到心里哭泣的声音消失,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异常轻柔地问紫濂;“你娘的病可好点了吗?你娘爱吃那些点心吗?”紫濂摇摇头,“病还是老样子!我娘还说——”

楚楚早等得不耐烦,根本没有觉察陆少勋的异样,“爸爸,你们改天再聊吧,我们还等着去看电影呢!周璇的,要不和我们一起去吧!”

陆少勋疲惫地对楚楚摆摆手,“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他站在窗前看见两个女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警察局大门口,脑海里却是20年前秦淮河上歌舞升平的景象,20年前的他年轻惆傥,20年前的她妩媚动人。20年,她和她的女儿,不,是他们的女儿,在遥远的地方生活着,痛苦着,挣扎着,而他却全然不知。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从他的眼角流出来。

这时瘦高个警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陆少勋眼前:“局座,您这招欲擒故纵真是高啊。据可靠消息,明天他们准备出城,咱们正好可以一网打尽,局座,您这下可要立大功了,我们兄弟都跟着您沾光了!”

陆少勋好像没听到瘦高个说话,眼睛依旧盯着那大门口,惹得瘦高个也向大门口张望,不过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几株过了花期的老槐树披着一身暗绿色默默地立在那里。

次日,一切都在康老师的安排下秘密进行。

傍晚时分,紫濂将她娘接进早已准备在门外的黄包车里,车夫头上戴一顶宽边草编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脸。但紫濂还是认出此人正是歧黄药店的老板。因事先紫濂告诉她娘要带她去看西医大夫,她娘也并未多想,然后黄包车带着紫濂和她娘一起拐进三民胡同,待她娘下车走进院子后,早已等候在那儿的女学生快速走进黄包车,和紫濂坐在一起。趁着暮色,黄包车快速向城门跑去。

车内,紫濂将一块粗布花头巾围在女学生头上,只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女学生微笑着向紫濂投来感激的目光,虚弱得靠在紫濂身上,紫濂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她虽然面色平静,但内心却忑忒不安,生怕紧要关头有什么闪失。

不一会儿到了城门口,黄昏时分,出城的人并不多。守城的宪兵拿着枪拦住他们,大声喝到:“停下,通行证!”

紫濂赶紧跳下车,打开随身带的蓝底白色的花布包袱。不知怎地,手却有点不听使唤,她心里暗暗地叫着自己的名字:紫濂,不要慌,冷静!随后她把通行证递给宪兵,宪兵看看通行证,又看看紫濂,用下巴对黄包车一点:“里面什么人?”紫濂心里一惊,赶紧对宪兵笑着说:“车里是我娘,得了肺病,我们去城外找亲戚。”宪兵把通行证还给紫濂,又打量着黄包车夫,车夫只是低着头,并不多说一句话。宪兵没看出什么端倪,抬抬手,示意他们通行。紫濂跳上黄包车,长吁了一口气。

黄包车重新跑动起来。

不远处的一辆警车里,陆少勋坐在后排座位上,脸上戴着一副墨镜,一言不发,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旁边坐着的瘦高个焦急地看着他,“局座,动手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会儿,陆少勋慢慢摘下墨镜,对瘦高个不紧不慢地说:“我们要引蛇出洞,不是打草惊蛇!”

瘦高个失望地呆坐在原处,琢磨着他说的话,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远处的黄包车一点点消失在了城门外,消失在暮色里。

天,渐渐地黑下来,北边一颗星星慢慢地升起来,它俯视着大地,用它微弱清冷的光照耀着夜色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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