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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 2018-08-03 字数:42757字 阅读: 736次 评论:0条 推荐星级:4星

  一  我的婚姻好似路边的车前草,任人践踏采摘,命运接二连三向我开玩笑。  我的初恋人是高望春。他住高岺村,我住郭沟村,两村相距二三里地。我俩从小一同上学一同回家,直至我初中毕业参加工作。有一次我
 


  一

  我的婚姻好似路边的车前草,任人践踏采摘,命运接二连三向我开玩笑。

  我的初恋人是高望春。他住高岺村,我住郭沟村,两村相距二三里地。我俩从小一同上学一同回家,直至我初中毕业参加工作。有一次我俩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向我求婚,这突如其来的事,我哪有思想准备,只是笑了笑,也没做什么了断。后来他父母就真的托人到我家提亲,我父母说:还都是学生呢,提那么早干啥?也没明确拒绝,其原因他们知道高望春是块读书的料。俗话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尤其在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五十年代,老人都想为自已的女儿找个好人家,一生有个好归宿,他们就夙愿得偿。望春家境不错,老人正派,孩子长进,在农村就算一个好家庭。

  正当我想读高中上大学的时候,1958年全民大跃进开始了,各行各业都在膨胀发展,人才极其缺乏,特别是教育界、文化界和卫生界通过反右斗争需要补充大量新人。我父亲见此情况,就跟我说:女孩子嘛,上那么多学干啥?有碗饭吃就行了。爹这么一说,我深感愕然,在班上我还是个顶尖的学生呢,老师还指望我考高中上大学呢。爹说:大学叫人家考吧,咱啥家境,能上初中毕业就不错了。爹的话挫伤了我求学上进的锐气,象撒了气的皮球,一下瘫坐在凳子上。父亲看我不高兴,也没发脾气,只是笑了笑:高中不上吧,女孩子家还是学门手艺,要不学个医生,救死扶伤,为人治病,利已又利人。那时我小,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听从父命,报考了县办卫挍。

  高望春听说我报考县卫挍,便着急上火找到我:郭月丽,你喝迷魂汤了?上卫校我不反对,但你不能报考县卫校,那是大跃进的产物,要房子没房子,要设备没设备,要教师没教师,你能学到什么?你是出类拔萃的学生呀,你不仅能考上高中,还能考上大学呢?

  我说:我家穷,上不起高中,要不是大跃进上学不要学费,吃饭不要饭钱,我早辍学了。望春看我满面愁云,惋惜地说:和我父亲商量一下,让他供咱俩上学?我说:谢谢你的好意,咱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瞎子伸指头指哪一条?他说:你装什么糊涂,咱俩不是定婚了嘛?定婚就是一家人,比什么都亲。我说:谁和你定婚了,物证呢,人证呢?他目瞪口呆。片刻之后,他扳着门框往院里左右窥视了一番,看屋里院里没人,竟冒天下之大不韪,神差鬼使地抱住我亲了一口:这就是证据。他这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我脸发烘,正要脱口反击,他又从后面抱着我,抱得紧,生怕我再挣扎,动手脚。其实我没有挣扎,也没打算挣扎动手脚。我的确也喜欢他,但不像他那样的直白,那样的蛮横。因为高望春不仅长得玉树临风浓眉大眼,而且有德有才,做事仗义,无论从哪方面考量,都符合我的择偶标准,即使今日不定,明日也是不言而语的事。所以,我同意父母的意见,也想早日参加工作,在经济上资助他,思想上鼓励他,让他好好读书,一旦有个前程,对我对家庭都是有好处的。所以他这一抱一吻,就算我俩的婚姻誓言了。

  我在卫校只培训了二十几天,就被分配到象山公社卫生院当了一名见习护士。当时我的月工资只有十六元,一年后转为正式职工,工资仅为二十一元。我每月给父母十元,给高望春五元,自己只留六元生活费,虽说苦了些,我能养活自己,资助父母,又能供心上人读书,也心满意足了。

  转眼到了1960年,这是个难以忘怀的年代,连续三年自然灾害,揭不开锅的日子袭击着每一个人。农村是这样,城市也如此,高望春在大学的日子也不例外。他给我写信说:每天饿得饥肠辘辘,哪有心上课,倒不如弃学回家,就是开荒种地,也能让家人有个温饱……我坚决不同意,和他讲了许多大道理,让他想想革命前辈们是怎样一步一步地走完了万里长征,爬雪山过草地,吃皮带吃草根,上有敌机轰炸,下有敌人围追堵截,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当逃兵,硬是打出了个红彤彤的新龙8国际官方网站手机版。而你呢?在和平的环境下,家里虽困难些,但都是想尽一切办法资助你,国家每月还为你发着助学金,你住在学校的宿舍里,风刮不着雨淋不住,还嫌日子过得不自在,你的要求也太不切合实际了?这是咱国家的暂时困难呀,很快就会过去。我还劝他,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要知道你是生在新龙8国际官方网站手机版,长在红旗下的大学生,在党和毛主席的教导下,什么样的困难不能克服,亏你能说出那些懦弱无能的话!你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扉页上保尔有一段名言:“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首往事,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鄙卑庸俗而羞悔;临终之际,他能夠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一一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想想人家比比咱,在生活上遇到点困难,就想逃避。你手拍良心,你能对起为你日夜操劳的父母吗?你能对起精心培养教育你的学校吗?你能对起党和国家吗?就是我郭月丽也最瞧不起你这懦夫行为!你将来能做什么,国家敢委重任于你?我这几句话震住了他,以后他再也没有说过退学的事。后来我走亲访友,奔波于两家亲戚之间,才借了几斤红薯面,又赶三连四把它蒸熟炒干,连同我平时为他节省的十几斤粮票,一并送给他,也是我对他的最大安慰,最大资助。他知道我的口粮每月才二十六斤,支援灾区几斤,资助父母几斤,就所剩无几了。他怕我饿坏身子,推来挡去,说啥也不肯接受。我说,你不要管我,我在农村有广大的菜源,不过少休息会儿就能挖些野菜填饱肚子,只要你在学校能安心读书,就是对我的最大关爱。

  春节,高望春放寒假在家,他抽空就到卫生院找我。我说:你刚走咋又来了?他说,这里有个大磁场,我一出门就被她吸过来了。我说:谁喜欢你,走走走!我推着他往外走,他不但不走,反而把我揽在怀里以迅雷不及掩耳地又吻了一下。霎时我就红脖子涨脸,心跳加速:你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是医护办公室,是就医问事的地方,不是外面,也不是我的住室:走,快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做了个鬼脸,好像占了个大便宜似的。

  我两眼眯成了一道缝,目送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摸着被他亲过的脸,热辣辣的,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欣慰与快乐。我陶醉在那种幸福里,那种被爱的呵护里,对未来充满希望。

  这时我才感到,青春有多美,恋爱更可爱。

  转眼五一节到了,高望春又兴致勃勃回来了。他第一站就先到我那里,晚饭后,他拉住我去伊河边散步,我说月亮还没露头,黑灯瞎火的,天又不热去那么远干啥?他说那里空气好,新鲜无污染,你整天闷在病房里还不该出去散散步換换气?我知道他居心叵测,婉言拒绝了他。望春哪里肯依,就死拉硬拽地,无奈我只好顺从了他。

  斗大的明月缓缓地从东方爬起,虽不太明亮,但它能照见我俩手拉手,肩并肩,漫步在伊河大堤上。垂柳密布,光驳斑斑,微微的春风,吹动着那些新生的翠绿的叶子,它们在微微抖颤着,或红,或黄,或紫的野花,在昏暗的月光下虽分不得那么清,但都绽开了美丽的笑颜。

  伊河大堤上,总有三五成群的人在穿梭往来,有的是恋人,有的是饭余散步。我和高望春也不怕游人耻笑,面向滔滔的伊河流水相拥相抱,时而接吻时而搭肩,听着那迷人的虫鸣蛙叫,高望春即景吟着:“稻花香里道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我说:这里既没稻又没花,你道什么丰年?

  这里虽没稻花,但有比稻花还要绚丽的鲜花呀,有花就会结果,明年我们就会生个胖娃娃,这不是个大丰年。

  我将望春猛地一推:想的倒美,做梦吃星星吧!

  好好好,就算我做梦吃星星,看你今晚怎么发落我。

  我害怕了:你走,现在就走,我这里哪有你的容身之地?可是这深更半夜的,你让他到哪里去?

  明月当空,大堤上的游人渐离渐远,高望春在姣洁的月光下又增添了几许英俊和几许浪漫,他越来随意放肆,他时而亲吻,时而抚摸,把我沸腾的心都弄得痒痒的。无奈之下,只好高喊:来人了!将他猛地一推,乘机脱了身。

  望春笑了笑:来人也不怕,我俩是两小无猜,两厢情愿的恋人.说着又把我强拉到怀里,两张面孔挨得很近,他立即把嘴又印上来,这回深入了持久了,还相互把嘴吻得咂咂响。这种奇妙的感觉把高望春的整个身子都膨胀了,他把我搂得更紧,恐怕我从空隙中溜掉。我被他抱得实在受不了,只好大声呼叫,放了我吧,我已咀嚼出咱恋爱的味道了。其实恋爱是什么?恋爱就是征服,先征服心灵,再征服感官。

  但我已心烦意乱:咱农村哪兴这一套,你知道我刚参加工作,现在就不三不四的,若传出去……可是望春哪听得进去,还死皮赖脸地抱着我:你想不想?我说:你这没头没脑的话,让我想什么?他说:小傻瓜,男女在一起还会想什么?我说,不要乱来,等你毕业后,咱俩就结婚,到那时我任你摆布!望春说,你的思想还是十八世纪的老传统,现在是新社会,大学里面都是一对一对的,他们早干那事了。我知道望春待我是一片真心,当我还是个不懂得爱的青涩果子时,他竟敢在回家的路上向我求婚,并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我家里拥抱接吻,这充分说明他不是流氓,是对我发至肺腑的爱,我还有什么可惑疑的呢?

  我佩服望春的眼力,也更佩服他的勇气,但愿他能在我们前进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我决定了,把一生都托付给他,任凭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到死不回头。

  在回单位的路上,我俩的爱情自觉又前进了一大步,彼此更加珍惜,更加亲近,一会牵手,一会搭肩,切切私语缠绵不断,亲密的程度完全超出了那个时代。

  回医院后,我俩都轻手轻脚地潜入房间,其原因是我俩还没明媒正娶,在那个时代未婚同居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我说,今晚怎么睡?他说就这一张床,还能怎么睡,你总不能让我睡在地上吧?我清楚的知道,今晚不行了……我这坚守了二十来年的花骨朵,今晚就要开遍这青春的原野。我被他的光辉尽染了.我的心在匀称地跳动着,以后它再也不会激起我内心的涟漪。我睁开幸福的两眼,才发现,望春的两只大眼也在闪着幸福的光。我躺在他的臂弯里,亲昵着他,抚摸着我想摸的地方,心里想着,这下我别无所求,就单等着做高望春的新娘了,再也不会有花红柳绿的事情出现了。

  高望春一会儿抱抱我,一会儿又吻吻我,显得十分恩爱。那天夜里我一直没有睡着,想想这,想想那,我想得最多的还是今晩发生的那事,如果怀孕咋办?如何向单位交待,向家人述说?我正在发愁,望春却又提出第二次要求。我说你别贪了,就一次还不知是福还是祸呢,你拍拍屁股走人,再留给我个累赘……但我没能抵挡住他的缠绵……

  一个多月后,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爆发了。但我没往怀孕上想,因为他不会那么神,人家结婚多年的人还不会怀孕,我们还只有那一夜.我认为是吃什么东西不合胃口造成的,不会有什么大碍。我去药房抓了些山渣、陈皮、又去地里拔了些棉花根,加了点茶叶木耳,熬了一大碗红艳艳的水,谁知喝后,不但没止住恶心呕吐,反而吐得更厉害,什么东西也吃不下了。我害怕了,也不敢声张,未婚先育,在那个年代会严重影响我的声誉和前途,我只有隐忍在心,带着病痛坚持上班,并和望春商量解决办法。他说:那不简单,做流产呗。我说:咱这里哪有做流产的,谁敢做,谁会做?况且做流产还得有单位证明,咱是未婚先育呀,属不道德的行为,谁敢为咱出示证明?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偷偷地登记结婚,神不知鬼不觉的使其合法化,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望春也想不来什么办法,只好向学校请假回来了。恰巧我表姐在公社管民政,我把实情讲给了她,真是熟人好办事,既没要单位介绍信,又没让介绍人到场,就悄悄地登了记结了婚。我们这次诡秘行动,不仅隐瞒了双方老人,同时也瞒哄了我俩单位,还是事后才和他们说明了情况。

  天有不测风云,恰在此时我们院长换了.这人叫岳杰清,原是卫生局的副局长,下放到我们卫生院劳动锻炼的。据说岳院长生活作风有问题,回家还和他外甥女,被他老婆按住了屁股,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才被组织部免了职,下放到我们卫生院当了个不在册的小院长。这人作风霸道,对同志好象对待敌人一样地凶狠,只要你稍有言差语错,对他有损,他就记在笔记本上,某年某月某日,谁谁,说什么,做什么?他所获得的信息都是和他有不正当关系的小舌头女人添油加醋编造出来的,有的是背地说他坏话,有的是没按时参加打扫卫生,有的是迟到早退或缺勤,尽是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屑屑小事,而他却如获至宝,在职工会议上把人点来点去,好象你犯了杀人之罪似的。我是不顺从他那事,才遭他忌恨的。

  那天夜里我值班,岳院长贼头贼脑地推开医护办公室,扒头老鼠似的向里窥视。我在床上坐着纳鞋底,听见门有动静,急忙把鞋底往背后藏,哪知岳院长已到跟前。我急忙搬凳子于他,他说:不坐了,今晚没事,我来看看你。他说着就把手按在我肩膀上,嘿嘿一笑:我想抬举抬举你……说着他就把我压在身下,边吻边摸,我没挣扎,平心静气地和他说:岳院长,你知道你是怎么来象山卫生院的吗?你应该以此为戒,痛改前非,好好做人,争取早日恢复原职……他眯笑了下:职有什么用,倒不如今日有酒今日醉,他又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我说:院长,你是旧错重犯,屡教不改,这一次可比不得上一次!他不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地去解我裤子。我看他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人,既然给脸不要脸,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突然抽出藏在身后的鞋底,云天雾地地往他脸上抽了几下,也真凑效,霎时他满脸是血,顺着鼻子往外流。真是人急不择手,竟忽略了鞋底还扎有做活的针。

  我打了院长,一不胆惊二不害怕,因为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他那敢再嚷嚷,不要脸了?

  岳院长没立即走人,捂着脸圪蹴在地上,忍着痛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你这个婊子,咱走着瞧!

  该他倒霉,就在他抬脚外出时,又踩在被我扔掉的废旧注射针头上,也不知扎得深浅,只听他唉呀一声,一瘸一瘸地离开了护办室。

  岳院长不办正事,整天坐在医院办公室门前,看见他反感的人去厕所或回住室,就去你科室查岗,然后在职工会议上无限上纲地点过来点过去,还是一嘴吃个历头,不许任何人二八回话。

  这样的苦日子我一直坚持到望春毕业。我俩虽说都有固定的经济收入,但那时的农村生活实在太苦了,我俩除照顾家庭,照看父母,管着兄弟姐妹们上学外,另有亲朋邻里们的掏借,那个都不能拒绝。再加当时住房困难,每两个职工只有半间房子,实在是住不起也吃不起,哪敢想再顾用保姆呢?我们的岳院长纣王似的厉害,大会小会,打扫卫生,或是外出参加公益劳动,就是孩子生病,也不准带孩子更不能缺勤。有一次,我去参加劳动,把孩子锁在屋里,回来后,孩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掉下床,冻得嘴脸乌青浑身发紫,差点送掉小命。我抱住孩子哭了,岳院长在职工会议上批判我对社会主义不滿,是借心疼孩子之机,诉社会主义之苦。把我未婚先育,说成作风败坏,对婚姻法不瞒,把我扔掉的废针头,说成是故意破坏公共财物,那是一毛五分钱买来的呀,要是你的私人财产,你肯定会磨了再用。他真的变本加利罚了我一块五毛钱。更令我不能容忍的是,他在会上硬逼我写辞职申请。那时,我年轻气盛,只想着一个小小的卫生院长,哪有那么大的权力?一气之下,我就写了一份辞职申请递给他。谁知正是灾后减员时期,我还是一名小小护士,自然是批准了。我去望春那里还没回来,辞职申请就批复下来。从此,我就回家当了农民。

  二

  自我回家务农后,望春就很少回家看我和孩子。我想他工作忙,没时间回家,就抱住孩子去找他。那时几乎没有汽车,赶集上店都是颠着两条腿跑的。我还带着孩子,翻山架岭的,走得累了就休息,孩子饿了就喂奶,二三十里路,直到天色黑定才赶到县医院。望春不在屋,我饥渴难奈,只好晕三癫四地坐在他门外老等。我等呀等的,望春还没回来,这时一个护士从我身边经过,我一眼就认出她是我的同窗好友李桃红。我和她是同班同桌同床,上卫校还是我攀她去的,毕业后她分到县医院,我俩才分开。她问我吃饭没有?我就实话实说:没吃,饿的不行了。她抱住孩子,把我领到她住室。她也是一个人住了半间房,在房檐下搭了个小厨房,面积不超过两平米,厨房里垒了个小锅台,锅台边支了块不到二尺长的小菜板,菜板下放了些劈好的烧柴,因厨房太小,桃红只好把盆盆罐罐,油盐浆醋都放到住室外的窗台上。桃红的住室陈设也很简陋,只有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两个自做的矮凳和一个小板箱。我说:桃红,那一口子呢?她说:那一口子就是你。你若能变成个男子该多好呀,咱俩准会亲亲热热地过一辈子。我说:你别再眼高心大了,人嘛哪有十全十美的,只要他心眼好对脾气就行了。你们医院和咱年龄相当的人也不少,找一个算了。桃红说:也找个像高望春那样的?人家是大学生,我可没那福份,你可要小心呀,防着你的白马王子被别人抢走啊!我说:笑话,就凭他那老实巴交的样,他有多少小九九我还能不知道,俺望春可不是爱拈花惹草的人。

  桃红说:照你这样说,天下就没有离婚的人了,你别看高望春是向你求婚的,可人心隔肚皮,谁知他的心是黑的还是红的?有些男人看似风流倜傥,今天和这个女人打情骂俏,明天和那个女人再说些臊猫狗臭的话,却常在水边走,就是不湿鞋。而有的男人看起来古板,守身如玉,在女人面前从不苟言笑,好似一个正人君子,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我也不是挑拨你和望春的关系,现在的男人就是那样,当他求你的时候,什么低三下四的话都会说,把人捣得滴溜溜转,你也不得不上他的贼船,可是不变则已,一变就没回旋的余地了!

  桃红对我说了这么多,但我对望春还是坚信不疑,他会遵守我俩的海誓山盟的。我说:桃红,他决不会嫌弃我是个农民,就抛妻弃子,做出丧尽天良的事。他总得讲个良心吧,上学时,我忍饥挨饿支持他,供他上到大学毕业,现在他刚有一碗饭吃,就一顿饱忘了千年饥,你知道我是他的糟糠妻呀,现在我被困在家里,他能做出这绝情之事?

  桃红说:你怎么这么迷糊呢?事会变,人也会变,他一旦在婚姻上起了意,早晚都会和你分道扬镳的。因为有第三者在催逼,他能不下狠心吗?所以女人在这方面,一定要未雨绸缪,宁可错杀千人,不使一人漏网。

  我笑了笑:望春做不了这昧良心的事,即让他抛妻弃子,我也不会错杀千人,哪家的火不能烧,就他这棵树上能吊死人?

  我还是坚信望春对我的誓言,况且我们有了小雨……

  桃红说:他能这样想就好了,世上就再也不会有陈士美了,也许你的高望春会信守诺言?可是话又说回来,你能担保男人一辈子只迷恋一个女人?如果再有一个漂亮的女人,昼夜眷恋着他,他能不春心荡漾,不心猿意马?

  桃红,你真把男人想象的……不要疑心太大了,相信自己,也要相信人家吗?总不能怕男人花心,就孤单一辈子吧。

  孩子睡到我和桃红中间,我俩横侧在一张窄床上,时间长了腰腿有些麻木,我只好又催了下桃红:你再去看看望春,马上十二点了,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该办完了。

  桃红笑着说:你几辈子没见过男人,看把你急的……

  我俩又去找了趟望春,拍拍门没人应声。桃红说:还没回来。我又第二次敲门:望春,望春,我是月丽。我听见屋里有动静,心就犯疑,难道他屋里真的有女人?怪不得桃红说,如果丈夫有外遇,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肯定是妻子。当时我还不相信,认为桃红尽说些傻话,哪有那么傻的妻子,纸能包住火吗?现在我才相信,我就是一个真正的傻子。桃红的千言万语是针对我说的,我咋是个榆木疙瘩呢?脑子一热就撞门,只一下就把门撞开了。我正好在桃红那里拿了个手电筒,对着被窝一照,里面睡了个光身子女人。我真的气疯了,将被子一掀,就劈头盖脸地在那女人身上打了起来。望春看我着实地打,就急忙拦着我:你打人家干啥?是我让她来的,你打我!那女人在望春的支持下,也壮起胆来:你打我不算厉害,有本事管好自己的男人!

  我本想哭天喊地,寻死觅活,和他俩闹个天翻地覆,可是我怎么也做不到。我总算读过几年书,不想在异地他乡再落个泼妇名。婚烟就是那样,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离,何必再打死弄仗大动干戈,人家心里没有你,何必强求?况且还亲眼看见他和别的女人同床共枕,你还如何再和他的肌肤接触呢?饭菜里明明知道夹了个绿头苍蝇,还怎么往肚里咽?管他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那女人在高望春的庇护下,大步流星地走了。我和望春正处于冰天雪地之中,横眉怒目,谁也不想搭理谁。我不停地呜咽着,足有十几分钟之多,他才把手绢递给我:你说咋办?我能说什么,要是从前,我俩都会婉约迁就,现在不行,我俩之间又夹杂了个“绿头苍蝇”,无论谁都无法斡旋。这不是皮肉的创伤,这是心灵的创伤,是肝胆俱裂的创伤!

  桃红曾说:男人是馋嘴的猫,哪个不喜新厌旧,都是吃着碗的,看着锅的……她真把男人看透了,怪不得她不急于嫁人呢。

  我感到身边空落,才想起我的小雨还在桃红屋里。我去抱孩子时,桃红还开玩笑地说:你俩只顾亲热把孩子也给忘了?

  我揉着哭红的眼:桃红,高望春是个王八蛋,他真的混了个不要脸的女人!

  桃红两眼眯成了一条线,既没惊讶也没遗憾,还又重复着我的话说:哪家的火不好烧,一棵树上吊不死人,你把孩子甩给他,干净利落地离掉!

  看来桃红对望春这类人早就疾恶如仇,一点也不惋惜。

  我在桃红的指点下,硬把孩子塞给了望春。小雨被塞得哇哇直哭,我趁势就往外走,他一把拉住我:深更半夜的,你往哪里去?我说:去死,去为你腾位置!

  望春怕我一气之下,真地走绝路,就一手抱住孩子一手去关门,把门扛得死死的,一动也不动:你别使性了,咱再想办法不行?不过张云已经怀孕了。

  我听说张云已经怀孕,肺都气炸了,劈脸就给他捂了一把掌:你不要脸,你个有妇之夫,竟敢和别的女人鬼混!我哭喊着往外冲,他拉住我死也不放。我说:不行!我去找你们领导,明天我还得去公安局告你强奸罪,去法院告你重婚罪!

  他颤栗着双腿为我跪下了:月丽,你这一告我就全完了,你看在咱夫妻一场的份上饶了我吧。他哭着既磕头又作揖……

  你想让我同情你这蛇蝎一样的恶人,谁同情我呢?办不到!

  他揉着两眼边哭泣边诉说:我也是被逼无奈,没想到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当时张云的侄子得了肺炎,气喘吁吁,小命已岌岌可危,就是买不来盘尼西林(青霉素)。我做为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说:孩子的病我治治看。因为我存有几支盘尼西林,谁知用药后,第二天,孩子的病果然好了,她同我联系说,谢谢你高大夫。我说:怎么谢?她说,自然是最珍贵的礼物了。我想她一个农家女会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不是金银首饰就是祖传古玩艺儿。晚上,张云约我到诊断室再给孩子检查一下,我只好又去了诊断室。这是下班时间,门诊静无一人,我害怕别人撞见,就开门点灯,她不让,那知她乘着黑暗的屋子早脱光了衣服。我急忙摸黑去拉窗帘,一下子惊呆了,她在窗台的月光下白条鱼似的躺在诊断床上:这就是我送给你的最为珍贵的礼物,快来笑纳。我懵懵懂懂,糊涂得不明事理,便吓得惊慌失错地往外跑。她从床上一轱辘爬起,死抱住我不放:你跑吧,是你跑得快还是我喊得快!我一旦出口,你的一且全完蛋,说不了你还得三年五载住牢房,你自己盘算吧?我知道二人不看枯井,我也知道强奸罪的厉害,我再三地央求她:我家有妻儿,你就看在我妻儿的份上,饶了我吧。她说:我饶了你,我这守身如玉的大姑娘,衣服是白脱的,一旦传出去,我还咋活在这世上!不过可以降降价,为照顾你的妻儿,我可以不同你结婚,咱俩只这一次就算两清。我知道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不敢轻易上当,就想寻机逃跑。我正要转身,她怒气冲冲地一下把我推了个趔趄:想当强奸犯也容易,不上三分钟就有人为你扭走!我万般无奈之下就办了对不起你的事。我没有背叛你,我没有攀高接贵,嫌你是农民,其实张云也是农民,她哪一方面都不如你,论人才,她长得粗而糙之,黑红脸,笨手笨脚的;论知识,她一个字不识,是个标准的文盲;论道德,她和你相比格格不如……我知道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在辍学的边缘,是你规劝了我,在生活极其困难的日子里,是你节衣缩食支援了我,况且我们又有了小雨,哪能忘恩负义呢?

  望春三行鼻子两行泪地哭诉着,我的心也被他哭软了。他既然背叛了我,还能再把他拉回来!死了屠夫户,谁也不会连毛吃猪,不过他高望春也真没良心,一个堂堂正正的大男人,却经不住一个死气白赖的农家女的糖弹的袭击,在关键时刻还是向着别的女人。所谓海誓山盟,儿女情结,只不过如此。现在我才明白,男人的恩爱,原来如流水,是一点也靠不住的。可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办法,我去告他作风败坏,强奸民女,他必然要受政纪或法律的処分,若再开除公职或逮捕住监,对谁都没有好处。一个农民家庭,吃糠咽菜,费尽千辛万苦才供出来一个大学生,还没有为国家为父母做出任何贡献,就这样白白地葬送了?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我们还有女儿小雨连着心,我不像他高望春那没良心羔子,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我痛苦的思前想后,结婚是悄无声息的结,离婚也悄无声息的离了吧,好聚好散,何必再大动干戈,闹得不亦乐呼,对谁都没有好处。

  三

  高望春和我离婚后,他自感理亏不敢告诉父母,我也不想让公婆知道,就悄无声息地以住娘家为名搬走了。时间长了,婆婆提东带西地去看小雨,我才同她说了实情。婆婆气得浑身发抖,哭得鼻一把泪一把,口无遮拦地什么难听骂什么:她张云有什么好,只不过是个不知羞耻的农家女,我高家不要这类死皮不要脸的女人,她敢进我家门,打断她的腿!小雨被吓得哭声连天,我怎么安慰都不行。

  高望春张云被吓得好长时间不敢回家,父母也不去看他们,就这样僵持了几个月,眼看张云要临盆生孩子,他俩才?着两付木讷的脸回到高岭村。直到张云在家为他们生了个胖孙子,婆媳的隔阂才算平息。

  高望春由于做了不光彩的事,在家呆了几天也不敢出门。他不爱大人还能不爱孩子,小雨可是他的亲生呀,他既然回来在家,距郭沟只有三几里地,不去看看女儿小雨,自觉良心有亏。于是他买了些奶粉、饼干、糖果及其孩子们的小玩具,晚上托人把我约出来,在荒郊野外尴尬地见了面。我同高望春说:你现在有带孩子的人了,把你的小雨也领回去吧,这样有儿有女的也算天上人间了。高望春死活不同意,他不想让小雨遭后娘,害怕张云再把孩子糟踏了。他说到糟踏,我也害怕了,再说小雨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心头肉,放着亲娘不养,让孩子遭后娘,我也于心不忍。

  我是个听不了三句好话的人,要不是我心肠软,咋会和望春说离就离了呢。但我又是个倔倔毛,一但发作,任何人也别想劝阻我。我宁愿饿死也不要高望春给小雨的抚养费,我狠死了篡朝抹位的张云,我不屈从腐化分子岳杰清,要不我咋能回家当农民呢?这就是我的鬼脾气,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我才落下这年年轻轻既无丈夫又无家的下场。

  我搬回郭沟村是和娘家人一起生活的,在父母的帮衬下本想就这样的过下去,谁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又结了第二次婚。

  这人叫屈伊笙,大学毕业,中学教师,1957年被划为右派分子。说什么大跃进搞糟了,砸锅炼铁,劳民伤财……据说这人很聪明,会教书、会画画、还会吹拉弹唱,是个五把杈的中学教师。他摘了右派帽子后被暂时安排到郭沟小学代课。我第一次见他是离婚后的第二年春天,我带着孩子去伊河滩挖菜,看见大堤上坐着一个人,在不停地抬头看看低头画画。我感到奇怪,一个挖野菜的村妇,身上会有什么秘密值得他大写特写?我不想搭理他,因为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我就是为男人才伤透了心。

  我还在十分专注地挖着野菜,哪知我竟成了他笔下的模特。他拿住本本走到我跟前,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惊呆了,你是谁?怎么能画俺的像呢?我打量着他,这人大高的个子,光光的头,长长的脸,有些黄瘦,上身穿着件破烂不堪的中山服,肩膀上还补着重重叠叠的补丁,弯着腰躬着背,衣襟张得张扣得扣,活像一个叫花子。他说,我叫屈伊笙,才从劳改场出来,在你们村小学代课,今天闲暇无事,來伊河滩看看,没想到这里美极了,画山有山,画水有水,画人又遇到了你。我看你挖菜姿势优美,就随便勾了几笔,你看像不像?

  我接过画像,大致瞅了一眼:像,很像。

  他说,喜欢就拿去。

  我顺手接过画像,又端详了一番,还自言自语:画的真好,真是人不可冒像,看似一个叫花子,确还有这点本事呢。我敬畏他,佩服他,但未言表。我惋惜的又看他时,自觉脸面羞涩,热辣辣的不能自拔……我怎能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大男人在静无一人的大河滩里相向而站呢?我正疑虑重重,怀里的小雨也不知是害怕生人,还是肚里饿得慌,竟噢澳地哭个不停,我才借此机会把他给我的画像卷成一卷,放在菜篮子底下,抱着我哭闹的小雨上到大堤上。我坐在浓厚的树荫下,边给孩子喂奶,边端详着那张画像:画得真好,只了了几笔,就把我娘儿俩给画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我看着画像,两眼却不自觉地眯成了一条线:从画面上看,我还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腼腆,那样的年轻貌美,两眼还是那样的炯炯有神,也没显得老气也没显得横秋。我觉得奇怪,因为我和望春那事,几乎把命搭上,受了那么大的挫折,遭了那么大的打击……

  我拿着画像,心想着,望春要不和我离婚该多好呀!他定会爱不失手,百看不厌。唉!都已时过景迁了,还想那干啥?也许人家正在端详着那个死不要脸的女人一一张云呢。

  我心里难受,要它干啥,叫谁看?顺手把画像扔了。转眼我又看见那个其貌不扬的画像人,人家用心用意为咱画的像,又没要咱仨核桃俩枣,不感谢人家就算无礼,再把人家的画作无情地扔掉,就更不礼貌了。我隐着忍着又把画像捡了起来,压到菜篮子底下。

  我开始留意屈伊笙,就是梦里也虚幻泡影,这么有才华的人,咋会被糟踏成一个叫花子呢?我感到惋惜,便产生了痛情之心,就想抽时间到郭沟小学去看看他,谁知我刚进校门,就看见他在忙于砌墙。我说:屈老师,怎么一个人砌墙呢?

  他抬头看见是我,摇摇头,没敢大声说话:不要叫我老师,叫我伊笙,我是个摘帽右派……他一个人拉土、一个人和泥巴、还是一个人砌墙。我看他手脚不闲,累得串串汗水往下流,就想动手帮他。我刚拿起铁锨,他就急忙制止:快走,让校长看见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我只好放下铁锨,边回头边去找张明杰老师,他是我初中时的同学,那年没考上高中,在本村当了一名小学教师。我说:明杰,他咋一人砌墙呢?明杰说:他是摘帽右派,才从劳改场出来,砌墙是校长抓他的公差,他敢不干!这人可有水平,大学毕业,据说是咱县有名的高中教师,县一高想用,县革委还没批下来,他是在咱这小庙待命的。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就在这个星期天,我又去伊河洗衣服,隐约听见有人拉二胡,谁还有这雅兴,不会是那个摘帽右派吧?可又一想,就他是个文化人,除他而外本地还真没这种人。我怀着一颗好奇的人,寻声而去,果然不出所料,我看见屈伊笙在伊河的弯道里摇头晃脑地拉得津津有味。我不想打断他的雅兴,便轻手轻脚地溜到距他几米远的地方,正要欣赏他的美妙音律,他竞然发现了我:怎么是你呢?我说:我在那边洗衣服,是被琴声引渡过来的。他说,我已接到县教育局的通知,明天就去一高任教,可是我舍不了这里的山这里的水,于是我就拿把二胡来这里,伴着这潺潺的流水美美地倾吐一下心情。

  这是我前天夜里才谱写的一首二胡独奏曲《鹤鸣伊水》,让你见笑了。

  我说:你们这些文化人知道的就多,俺这些大老粗,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也没听见过鹤鸣伊水?还是和我离婚的那个死鬼男人同我说过,咱象山镇还有好几个景点呢,除鹤鸣九皋,伊河秋声外,还有西崦(山)戴雪,陆浑春晓,曲里温泉。这次你到县城工作,还能看见七峯对叠翠,山涂雾雨……屈伊笙说:你知道的还不少呢?不过鹤鸣九皋你若幸运的话还可以听见,伊河秋声那优雅而动听地流水声已被陆浑大坝所隔断,在咱象山段是永远也听不到了。我怀念这两个景点,于是就谱写了《鹤呜伊水》,想把鹤鸣九皋和伊河秋声这两个景点重现在我的二胡独奏曲里。

  你说这些,我听天书似的,说多了也不懂。你要走马上任了,有什么活儿让我帮你做吗?别的我不会,拆洗缝补我比你强,不过我也是腊月萝卜枉操心,家里还有嫂子呢。

  伊笙说:你哪有嫂子,我刚大学毕业,二十多岁就被划为右派,劳动改造了这么多年,谁吃饱了撑得慌去嫁给我这个右派分子?我正想同你说这个事呢,如你遇有合适的为我介绍一个,咱条件低,不讲什么样子,只要会过日子就行。像你这样的我高不可攀。

  我说:你很知足,我离婚那男人就嫌我是个翻土坷垃的,又混了个大闺女把我娘儿俩甩了。我原先也有工作,是咱公社卫生院的护士,狗不识人敬的院长想占我便宜,被我打得顺鼻子蹿血,后来他官报私仇逼我辞职,我才沦落到如今地步。

  你也是个苦命人,同命相连呀!你就这样带着孩子过下去?屈伊笙同情地说。

  我摇摇头。

  他又正经八百地说:伤心归伤心,生活归生活,人只要有口气,还得往前过。我愿意和你相扶相帮,可不知……

  我抹了下眼泪,直盯着他,我这个猪不吃南瓜的样,还带着个孩子……

  他看我口气有点黙许,便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缝:有孩子好呀,我们能共享天伦之乐!

  经他这么一说,我便产生了和他一起生活的念头。

  四

  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自那天和屈伊笙话別后,就新新念念地想着他,觉得这人不错,要才有才,要德有德,情缘相投,是我生活中的理想伴侣。我经过再三思虑后,就把我的想法和父母提了提。他们都没明确反对,但也没有爽快表态,尤其是爹,他一言不发,只是叭嗒叭嗒一个劲地抽烟。我感到爹对这门亲事不太乐意,也没敢深说,就搁置了起来。我并不死心,要办成一件事总得有个过程,得让他们有个回旋余地,于是我乘爹高兴时又提起那事。爹说:我不是不同意,只是屈伊笙头上戴过那顶帽子,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恐怕你会受连累。

  这事我也想过,人家己摘了帽子,这就说明已改造好或是平反昭雪,要不咋会安排工作呢?爹说,这事不好说,政策变化大,文化革命一来,造反派谁讲这个理,张口就是地富反坏右,哪一次也没少了那个“右”字。我觉得爹说的有理,没敢驳斥,但我是个钻牛角的人,什么事情只要认准,总要想着法子办成。我说:这事我知道,他已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在这方面跌过交,受过挫折,他会长记性的。你知道我的条件也不好,虽说我只有二十几岁,但毕竟是个二婚,还带着个孩子,好人家又有谁愿意要咱?

  我爹抬头看我一眼,他知道我话里的意思,就点了点头:你也读过几年书,又工作了几年,比我看得远,你看行,就行。母亲毕竟是个妇道人家,没有父亲看得远,没提伊笙右派不右派,只是嫌伊笙年龄大了些,还是个外地人。

  我和伊笙结婚是在1967年冬天,当时文化革命在农村还只是破四旧立四新,为了顺应形势,我俩也没举行仪式,更没请客办晏席,只是悄悄到公社领了张结婚证,就算一家人了。我俩谁也没感到窝囊,因为我是二婚,他虽是头婚,但他头上毕竟戴过那顶帽子,经济上又穷得叮当响,只要我能和他生活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

  我虽和伊笙结了婚,但我没随他到一高去,因为一高的房舍紧张,除原有教师和家属外,新调入的教师一律住集体宿舍,我只好还住郭沟村我娘家。我虽说还是父母的闺女,但婚前婚后不一样,原因就是多了个伊笙。在我们那里有个不好的风裕,说什么娘家配房家破人亡,这虽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陈规陋习,但在那个年代有谁去改变他呢?尤其这种事。当时我弟弟已经结了婚,就是父母不说,还有弟媳呢?一旦娘家有什么不测之事,即让父母们不说,我也会愧疚一辈子的。我只好和伊笙说:你忍住点吧,只当我俩不相识。等我在村里租下房子,或你在县城有了住处……伊笙不想住在县城,因为他在政治上受过挫折,总觉得低人一等,不想和上司们见面,我只好在郭沟村聋老大娘家租了一间房子,才算有了个窝。

  伊笙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他不谨课教得好,字也写得好,画也画得好。1967年是文化革命开始的第二年,各机关单位都是锣鼓喧天地宣传毛泽东思想,当然学校是首当其冲的。县一高决定在校门口画个巨幅毛主席像,由屈伊笙执画。屈伊笙接受领导授意后,就精心地设计了画面,将毕生精力全部投入到画像之中。他把毛主席的光辉形像画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招来了众多围观者,迎过来擦过去,影响了工作。他笑着对同学们说:上课去吧,待我画成后,让你们看个够。这种说法是当地的口头语,也不含什么恶意,谁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可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其中有个造反派学生经过认真分析后,便无限上纲,说他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加之他又是个刚摘帽的右派,经过上下连接,他便成了不折不扣的现行反革命分子。造反派们一串通,决定批判他,学校领导作了难,让批,毛主席像没画成,不让批,这大是大非谁能负起这个责?后经领导们多次研究,才和造反派们达成一致意见:让屈伊笙白天画像,晚上接受批判。那时造反派就是上帝,说批,就批,霎时间校院里就贴满了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屈伊笙的巨幅标语!谁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谁就是我们的死敌,并且还在倒写的名字上用红笔打上个叉叉。恰在这时,本县又发现了一条反动标语,让造反司令部十分恼火,号召全县人民,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要狠抓阶级斗争这个纲,把地富反坏右批倒批臭,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这一反标的出现,无疑对屈伊笙的反革命言行更是雪上加霜,批判地措辞也更加剧烈,有的造反派还骂骂烈烈,动手动脚,推推搡搡,催逼他承认反革命罪行。屈伊笙却闭口不言,宁死不于承认。就在群情激愤的情况下,造反派们有的拧耳朵,有的揪头发,还有的拳打脚踢,但都没能使屈伊笙低头认罪。这时有个膀阔腰圆的造反者,拨开人群像抓小鸡似的将屈伊笙一把提起,用力又摔在地下:老实交待,否则老子要你的狗命!屈伊笙仍是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这时人们才意识到屈伊笙可能出了问题,生命正在奄奄一息中。造反派头头上前一摸着了慌,又是广播,还是派学生通知家人,当郭月丽紧走快跑赶到医院时,屈伊笙已离开了人世。他浑身青紫,满脸是血,一付端庄的脸已经变了形。

  我悲愤填膺,爬在伊笙遗体上哭得死去活来,鼻涕眼泪流了一大片。我哭伊笙的命短,哭我的命瞎,连个被摘掉右派帽子的男人也经受不住……我抱住伊笙的头,哭呀,哭呀,恨不得和他一道同归阴曹地府。

  这时,李桃红、高望春和张云都闻讯赶到了太平间,我还在伊笙的尸体上爬着大声小声地哭个不停。桃红说:人死了不能复生,你就是再哭,再喊,再悲伤,也只能损害你自已的身体,他也听不见,你也不能把他再哭活,咱们商量一下,伊笙的后事怎么办,才是正事。张云虽说被我打了几下,骂了一通,但她内心还是同情我的。她没有忌恨我对她的打,也没有忌恨我对她的骂,悄无声息地又跑回她家拉了一辆架子车,由望春和桃红们帮忙,才翻山架岭将屈伊笙的遗体拉到我娘家郭沟村。

  我家门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他们穿梭似的绐我家帮忙,有做棺材的,有缝孝衫的,有搭建灵棚的,还有背着镢头铁锨去为伊笙打墓的……我看见年迈的父亲低头垂肩站在将要做好的白色棺木前那悲情惨景的时候,我两眼发黑,两腿发软,瞬间便失去了知觉。我影影绰绰地听见那些慌乱的脚步声,他们究竟在干什么,我是全然不知的。我只知道我的额头疼痛,合谷人中处有被刺痛的感觉。我还在路边四仰八叉地躺着,两手可能在抽搐时无意地抓住了什么东西,它可能是青草吧,是什么草,我也不清楚。我的手腕疼痛,虎口麻木,当我抬起双手,才辨认出我两手抓得都是些被人畜遭踏过无数次的车前草。它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味苦,清热解毒,端午节前后专供人们采摘入药。它虽有旺盛的生命力,但它却生长在千车辗,万人踏,牲畜啃食的道路边。我郭月丽就是这路边的车前草,我生下来就几乎被父母掐死或遗弃。人不该死有救星呀,由于我妈心软才留下了我这条小命。后来我妈又为我请了个算命先生,瞎论胡侃地为我算了一卦,说我聪明好学,后生有福,父母老年还要跟着她享福呢。算命先生轻描淡写地为我说了这句耐人寻味的话,他们却信以为真,以后便也规规矩矩地将我抱在怀中。现在看来我的福在什么地方?工作没了,嫁个丈夫不是离婚就是死,还都一个一个的为我带来些厄运,让父母为我的不幸操心挂意受牵连。

  我恨死高望春,谁让你低三下四地恋着我,又急得没魂儿似的和我干那事,留下个累赘毁了我前程害了我一生。屈伊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知你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人民的右派分子,却变着法子为我画像?并还甜言蜜语地恋着我,让我上你的当,受你的骗,结果使我落了个要名没名,要人没人的可怜虫。你们都是我的勾命鬼,你们都是我的害人精,否则我咋会由出污泥而不染的中规中矩的大姑娘变成一个身居大街无人问的孤儿寡母呢?我恨你们,我咬牙切齿的恨你们!高望春,屈伊笙我永远诅咒你们。

  我被望春桃红们搀回家,少气无力地躺在床上,我那年迈的父亲和多病的母亲他们满含着眼泪坐在我身边,边安慰边规劝:事到如今就想开点,多往长处看,多往长处想,坎坎坷坷的事谁都会遇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既来之则安之,人生谁不死,不过伊笙死的早了些。父亲提到伊笙的死,我又想起伊笙是被那些不明真相的人活活打死的。我一时浓痰梗喉,又再次晕了过去。高望春又是砍脖子又是掐人中合谷,我才又清醒过来。我还是哭,抱着我妈哭,抱着我爹哭,他们都认为我不该再次嫁给屈伊笙。其实我并不后悔和屈伊笙结婚,因为他是一个被改造好的既有德又有才的文化人,如果那些不明真相者不把他斗死,他一定还会为国家为社会做出一定贡献。我后悔的是我的命咋会这么苦,刚刚结婚的合法夫妻,咋会被人为地天各一方,怎不让我痛苦、悲愁、哀伤、惆伥满怀?我越想越气,越想越恼火……我又强撑着身体跑到伊笙的灵前,拜了又跪,跪了又拜,哭得悲痛欲绝,直想与他同归阴曹地府。我爬在伊笙的棺材上越哭越痛,无论人们怎样地劝说,我就是不肯起来。我还把头在伊笙的棺材上碰得咣咣响,血从我的额头上渗出也不觉疼,还是一个劲地哭呀哭着。

  人们按住我,劝道:月丽,忍着点吧,你就是哭死,还能把伊笙哭活?你做得够对起他了,你得为自己的身体想想,也总得为你女儿小雨想想,别哭了,啊!

  我在村人的帮助下,将屈伊笙埋葬在我们村的后坡上。

  我昼思夜想睡不着,为啥这些倒霉的婚姻都让我碰上了?难道我上辈子杀了人,上天故意折磨我?我仔细想了想,什么都不是,还是我的命不好。常言说,有福不用忙,没福跑断肠,我就是个没福的人。我听我妈说过,我生下来就是水、旱、蝗、汤(汤伯恩)的大灾之年。我妈生我这个月只喝了二升(八斤)黑豆糁,连一把白面也没见过。从我妈坐月子的营养来看,我是生不逢时的。我妈还对我说:我刚落地,就屙爹尿娘(既拉屎又洒尿),这说明我是既妨爹又妨娘的。可是我妈心善,没舍得掐死我。她还惦念着算命先生的卜卦,到老还要跟着我享福呢,于是她便听信那算命先生的破法,将我婆家寻在我们村的东边,结果也没逃脱我和高望春离婚的悲剧。后来屈伊笙家才是住在我们村的东边呢,但我俩的婚姻比我和高望春的婚姻更为悲惨。由此可见,人是生活在社会环境里的,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你什么样的命运,我就和车前草的生活环境一样,想摆脱都难。

  伊笙死后,我成了个疯婆婆,想哭就哭想喊就喊,还都是不由自主的。我也没想伊笙死得窝囊死得屈,只想着他这么好的人,咋会被一群不明真相者活活打死呢,难道现今社会就真的无法无天了?我就是钻到这样的牛角尖里出不来,闭上眼就看见他满脸是血在向我哀求,让我救救他,睁开眼就看见他在高架之上不辞辛劳地在勾画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眨眼间就没这个人了,怎能令人信服,令人忘怀?我沉浸在极其痛苦的日子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也只有死才是我唯一的解脱办法!我上街买了一袋老鼠药,想让它帮我上天堂。当我把鼠药倒在碗里搅着拌着的时候,我又想起我那不懂事的小雨还在被窝里盖着,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呀,又一尺五寸把她养活了这么大,怎能说走就走呢?我得再看她一眼,抱她一抱,亲她一亲。我掀开被子,小雨还在死死地傻睡着,我的心刀剜一样的疼,眼泪一把一把地往下流。小雨呀,妈是万般无奈才走这条路的。常言说,人怕死,鬼怕脱生,但妈被逼到这一步也就不怕死了。我把小雨的脸从上到下吻了个遍,小雨被我的泪水惊醒了,睁眼就说:妈妈别哭,妈妈别哭……我这么懂事的孩子,我怎能狠心离她而去呢?可是我有何法,我是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情况下,才选择了这条绝路。我又擦了一把泪,吻了几下小雨的脸,才咬着牙又把她塞在被窝里。小雨被我塞得哭天喊地,我全然没有听见,硬是端起了那碗红艳艳的鼠药,正要一饮二进时,妈却一膀子将门扛开,药也洒了,碗也烂了。妈看见地上洒着红艳艳的药水,便一把抓住我胳膊:我的傻女儿,你这是为了什么?她也不顾小雨撕心裂肺地哭喊,抱住我就儿呀儿呀地哭了起来,早知道你想自绝于娘,娘为啥不把你呱呱坠时掐死。我操千心,费万苦,把你抚养成人,现在你却走这条路。是父母不管你,还是兄弟妹妹不看你,你还没到那山穷水尽的时候……你是个懦夫,你是个傻子,你是在折杀你的父母,折杀你的家人。我哭,妈哭,小雨哭,三个可怜的人哭做了一团。

  妈把小雨抱得紧紧的,说什么也不让我再住在聋大娘家。我理解父母的心情,可是我不能再回娘家住了,家里还有弟弟一家人,我又像疯子似的想哭就哭,想喊就喊,再搅得一家人无病呻吟,我于心不忍。再说弟弟家还有两个孩子,加上小雨,都是惯得不成样子,若遇你抢我夺的事,自然要为二老增添些麻烦!您若还不放心,二老就陪女儿住在这里,既安慰了女儿,又陪伴了女儿,其不两全其美。妈看我决心不回,便松开我手:你是大孩子了,什么道理都懂,妈不再勉强你,好自为之吧。我又向妈立了保证,她才放心地回家了。

  时隔不久,高望春听说我自杀未遂,就以看望女儿为名来看我,他怕我不见他,又绕道他家同妈一起来了。我有啥法,不看僧靣看佛靣,我总不能把老人也拒之门外吧?于是他也跟着母亲进了屋。他不敢去我身边抱小雨,就给妈递了个眼色,他妈才眯笑着抱起了小雨。小雨,乖,让奶奶抱抱。也不知是血浓于水的道理,小雨竟和她奶奶没一点生疏,两只胳膊一扎撒,扑在奶奶怀里。奶奶又是掏饼干还是给糖果,望春看着小雨那天真样,便高兴地把小雨抱过去。小雨和望春也没生涩之感,既不哭也不闹,她还拿着饼干往望春嘴里塞。望春笑着说:爸爸不吃,小雨吃。望春在小雨脸上吻了几吻:小雨长大了,长高了,小雨也听话了,叫爸爸。小雨真的叫了声爸爸。望春又高兴地将小雨吻了几吻。

  我看看望春,看看他妈,再看看望春怀里抱着我的小雨,眼泪唰唰地往下流。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竟敢吃着碗的看着锅的,一夜之间抛弃了我们娘儿俩,你的良心被狗扒吃了。我恨不得立即从他身上夺过小雨,再狠狠地咬上他几口……可是望春的母亲还在我面前坐着,打狗还得看看主家靣……我想,他和小雨必定是一脉相承的,我就是再委屈,再愤恨,也改变不了他们父女血浓于水的道理,想到这里,才把我那流血的心又隐忍在肚里。

  望春看我对他冷眼相待,自感无地自容,事已至此还有啥法,总不能因为理屈在她面前连句话也不敢说,他还来这里探望什么?他想到这里,便红脖子涨脸地说:月丽,我知道你记恨我,但我不怨天也不尤人,是我自已做错了事,才给你造成这么大的痛苦,我应该受到良心谴责,你就是骂我打我,我也不会还口更不会动手。不过事已至此,你也总得想开点,为了咱小雨,为了“咱爹咱妈”,再说你还年轻……

  常言说:男人有泪不轻弹。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难受的眼泪串串往下流。他妈看见儿子那伤心样,不但不予同情,反而又添油加醋地说:我这么好的儿媳妇却被你这没良心羔子藏着掖着抛弃了,她犯了什么错,违了什么法?你却这样对待她,你的良心被狗扒吃了!她张云有什么好,是美女是天仙,还是守妇道?现在你哭得鼻一把泪一把,谁同情你,活该!

  他妈这几句话也可能是发自内心,因为望春和我的婚姻是望春提出来的,也是他父母亲自登门说合的,现在望春又抛弃了我们娘儿俩,他们要自感愧疚,也只好借此机会,把望春狠狠地痛骂一番,既安慰了我郭月丽,又训斥了他高望春,这样他老俩也趁此下了台阶。不过他妈知道,我为了供望春上学,置自已的生命于不顾,在家家断炊烟的艰苦年代里,节衣缩食,厉尽艰辛,东挪西借给他送钱送粮,才使他免强上到大学毕业,有了前程之后,他竟然好了疮疤忘了疼,抛妻弃子,寻求新欢,这和陈士美有什么两样?我知道他妈是痛情我的,不过儿大不由娘管,她有何法。我害怕他妈为自已鸣不平再哭出病来,就急忙上前劝慰,也“妈呀妈呀”地叫个不停,并也哭着说着,过去的事情你还提它干啥?离婚也不是全错在望春身上,当时我不想让双方老人生气,也为望春的前程和张云身怀六甲着想,也主动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我们“娘儿仨” 以哭代言,虽悲伤了些,但内心却痛快了许多。

  他们母子告别的时候,我看见望春为小雨的口袋里塞了点什么,当时也不介意,认为还是糖果饼干什么的?后来我才从小雨的口袋里掏出了五十块钱。他怎么会以这样的形式给钱呢?放着光明不光明,放着正大不正大,这不充分说明了他的理亏,同时也暴露了我秉性耿直,他才想出了这样的给钱办法。由此看来,高望春同我离婚也是被逼无奈,才走了这一步。唉!不管怎么说,他还有一日夫妻百日恩吧,可能心里还有我们娘儿俩。

  我不想花望春的钱,因为我这个人他就不要了,我还花他的钱干啥?可是我妈不同意,她说小雨不是你郭月丽一人的孩子,他高望春拿抚养费也是应该的,你就不要再逞能了。

  五

  我一直住在聋大娘家里,因为她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耳聋眼花,膝下又无子嗣,住在她家也相互有个照应。我每天为她洗洗涮涮,拾柴做家务,她帮我在家照管孩子,不是一家胜似一家,好似“祖孫三代”地生活着。

  小雨上学后,我就有了负担。她今天要笔,明天要买本子,学校还要交这费那费,单凭生产队每天挣那几分工,是怎么也养活不了我娘儿俩的。于是我就上坡见缝插针开了点小片荒地,种些花生、豆角、南瓜、红薯、各种蔬菜等,不仅自己吃着宽余,就是邻里们也尝了不少鲜。后来有人跟我说:月丽,你不会将这些东西拿到街上换几个钱,也顾顾孩子的学费。我说:不敢吧,再让人家割咱资本主义尾巴?他们说:不会的,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吃饱了撑着,况且你种的菜他们哪家没吃过。我听着邻里们的话,试着上街卖了几次,卖得还真快,每次总是一抢而光。后来,我想闲着也是闲着,搭夜工又做了几双布鞋,和同南瓜、豆角、红薯、青菜等一同捎到集市上,不仅蔬菜卖得快,就是我做那几双布鞋,也同样有人争着买,还有人问我定做呢。我心里高兴,虽说忙了些,也总算找了个挣钱门路。谁知事不宜打算,我正在为生活而加班加点的时候,竟然有人贴出了我的小字报,说我不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整天在家搞资本主义经营,并还夸大其词地说,漫山遍野都让她给扒光了,树木砍了,草坪毁了,就是坡上的大石头也被她掀到了沟底,大队要是不管,我们都上坡开荒种地去!大队干部看了这张小字报,大为震惊,既不深入,也不调查,这还了得,就派公安员把我叫到大队部,又是拍桌子还是瞪眼睛,说我公开走资本主义道路,开荒种地,损公肥私,破坏大队的林业生产和水土保持,简直无法无天了。我说:别听他们瞎说,哪有那么严重,就凭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那力量,只开了席样大小的一片,种了几棵瓜菜,哪有漫山遍野?公安员火了,倏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小字报,“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你睁眼看看,这是我瞎论胡诌的,自已做了输理事还想诡辩呢?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批判起来,并且发言人越来越多。他们还把我和摘帽右派屈伊笙的事联在一起,无限上纲,说我对社会主义制度不满,说我为右派分子屈伊笙翻案。还有说我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屈伊笙鸣冤叫屈……这时有个黑不留秋的家伙还振臂高呼:

  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谁走资本主义道路我们就打倒谁!

  我们坚决和地富反坏右斗争到底,谁为右派分子翻案我们就打倒谁!……

  就这样我被狠狠地批判了几次,把我的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这一条我也承认,因为我真的开了荒种了地,也吃过菜,也卖过菜,帽子虽说大了些,还是能接受的。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说我为右派分子屈伊笙翻案,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屈伊笙鸣冤叫屈,这两条我实在接受不了。因为我是穷人家的孩子,从小上学,长大工作,以后我虽辞职务农,那也是我自动申请的,并没有犯过任何错误,不信可以到单位去调查。至于我和摘帽右派屈伊笙结婚那也没有什么问题,因为人家己经摘掉了右派帽子,成为合法公民,由谁规定犯过错误的人就不能结婚?同他结婚的人就是为右派分子翻案?若如此说,国家评反了那么多的右派,他们的家属都是为右派分子翻案的人?再说屈伊笙被斗死,他的遣体该不该埋葬,谁埋葬他的遗体就是为现行反革命分子鸣冤叫屈,这是哪家的道理,何人所定?屈伊笙的现行反革命分子是谁定性的,是政府还是哪个人?既然政府就没定性,为什么说我是反革命分子家属?共产党的政策,是人犯家不犯,就凭我同他结婚的那几天就成了反革命分子家属?我真的想不通,白天无心下地,夜间瞪着两眼睡不着,想着高望春背心弃义,想着屈伊笙他嘴贱手狂,谁让你为我娘儿俩画像呢?既没请你,又没聘你,你何必多此一举?唉,屈伊笙呀屈伊笙,你为什么不住死在劳改场,出来让我跟着你吃这亏受这罪?可是我又反过来想,我只在山坡上扒了芦席大小的一片荒地,做了两双卖鞋,值得他们这样借题发挥大动干戈吗?背后肯定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我经过反复回忆猜想,肯定就是那个黑不留秋的家伙编造的。我从门缝里认识他,夜间他曾几次撬我屋门,我用棍子戳过他头,泼过他一脸热尿……这张小字报肯定是出自他手。

  我害怕他夜间下毒手,再把我娘儿俩暗害在茅屋里?于是我夜夜防着他。

  一天夜里,我正心烦意乱,忽听咯噔一声,屋门又被推开一道缝,我看见有人弯腰向屋里窥视,并还轻声轻气地喊着:月丽,开门,有要事跟你说!我是惊弓之鸟呀,听说有“要事”心里就吓得咚咚直跳,害怕又开我的批判会!我不敢怠慢,只好颤颤惊惊地为他开了门,进了个四十来岁黑不留秋的男人,胡不拉渣的,滿脸横肉,一眼就认出他就是批判我跳得最高的那个人。

  开我的批判会吗?

  哪敢再批判,这几天你受委屈了,我怕你想不开……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开荒种地咱村也大有人在,只是这种形势谁有啥法?你不要太上心,大家不过说说罢了,想种还可以种,想开还可以开,咱村的荒坡多着呢。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滴……

  那人看我沒有出言伤他,便也紧挨着我坐到床沿上:要说你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开点小片荒地补给补给生活也未尝不可,只是人多口杂,只得应付一下了,谁知他们就当真……他向我越趋越近,还又趁势摸我手,抓我手,我也没有冷眼,也没有驱离,只是把身子又往远处挪了挪。他怕我索性离开,就急忙抬起胳膊把我搂在怀里,还顺势吻了下我脸,我都没反抗。他的狗胆就更大了,便动手解我衣扣,我只是狠狠地看他一眼,把拳头捏得嘣蹦响,待他的狗嘴又凑近我时,我一拳打中他鼻子,并连击两拳:回去和你妈睡吧,和你女儿睡吧!那人的鼻子血流如注,放开了我。他恼羞成怒,把我的脸盆一脚踢了几尺远,谁不知道你是凭卖屁股过日子的老臊货,咱走着瞧!                     ,

  那人挨了我两拳,但他没敢高声吵我,也没敢动手打我,因为他做了不光彩的事,我只要大声一喊,他还咋有脸在村里为人!

  我对这种男人是深恶痛绝的,且甭说他上窜下跳地批判我,就是他甜言蜜语,施钱施物,我也不会买他那狗屁账。

  我也是个知道好呆的人,对那些同情我,帮助过我的人,我也喜欢同他们来往。我也曾多次将我所种的青菜、红薯、南瓜之类的东西往他们家里送,因为我在上天无路入地没门的时候,他们总是解劝我,帮衬我,使我摆脱窘景,展示了一片希望。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敬我一尺,我哪能不敬人家一丈?

  我更喜欢他们的妻儿同我做伴或陪我过夜。因为我实在太孤胆了,钻到牛角尖里就会整夜失眠,或整夜哭泣。特别是屈伊笙被打死后,我合上眼就看见他浑身伤痕,满脸是血,可怜兮兮地在我面前哀求救命,我的心就像刀扎似地在疼痛在流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成。

  自我把那个不要脸的男人打了以后,他就在村里编出了不少关于我的流言蜚语:说我学生时就跟高望春勾搭成奸,她为啥不上高中?就是因为她肚子被高望春搞大了,才跑去上卫校,孩子就是她未婚先育生的。还说她跟医院什么医生也不清楚,被院长按住了屁股,才被医院开除的。她为啥住在聋老太家,就是想利用她那个臭东西搞点收入……这些污七八糟颠倒黑白的说辞,不知怎么传到我父母那里,老俩吵地红脖子涨脸。爹说:这事你能管得了?妈说,只要你能站在人面前,看人家捣谁脊梁筋!我妈挨不过了,就找到我那里,既明确又犀利地说:做为女人什么都可以松,就是裤腰带不能松,它是女人的贞操,它是女人的脸面,如果没了这根腰带,还咋在世上披张人皮!

  母亲的训斥,我就是再委屈,再难受,也不能同她发誓问天,她毕竟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只能说:妈,你要相信女儿,我决不会让二老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张不开口,请爹妈放心吧!

  可是爹和妈的看法不同,爹认为,人这一生只有死罪,没有活罪。人生一世转眼就是百年,只要你乐意,你喜欢,谁的指责也枉然。爹的意思我听出来了,他认为我年轻,正置风骚之时,外人的指责也是不无道理的。都什么年代了,还拿老眼光看新问题,你看那些红卫兵有几个是好的,谁管呢?他诬陷了我这清白的身,清白的人,我只有含着眼泪对他说,爹,你也不相信女儿了?女儿的品德你不是不知道,虽说女儿年轻,但勾栏之事我是不干的,人怕没脸,树怕没皮,这一点女儿还是能做到的。

  自父母说了我那话以后,我心里非常难受,因为父母也不相信自已的女儿了,何况别有用心的人呢?我还活在世上干什么?于是,我又产生了轻生念头,除备有老鼠药外,又买了一根绳子,如果喝药不成,就悬梁自尽,反正我己悲观厌世了。我写了遗书,安排了后事,我正要付诸实施,父母却又推门进来。我说:这么晚了,你们黑灯瞎火地又跑来干啥?爹说,没什么事,可能天变,我这个活神仙又睡不着了,就想来这里坐坐。爹的两眼在不停地瞅着,床上床下,墙上墙下,桌上桌下,凡有死角的地方他都看个遍,然后把烟袋挎到脖子上,双手又在床褥上按来按去。我说:爹,你要啥,我给拿。爹什么也不说,还是两手在床褥上不停地按着。我知道爹在寻什么,妈在翻什么,正当我心惊胆战的时候,爹却把我床褥下藏的绳子抽了出来,妈也从我枕头下翻出了老鼠药。我终于哭了,先是无声地流泪,然后就抱着我妈嚎啕大哭。我说:妈,我还有啥活头,村里有人把女儿说成淫妇,父母也信以为真,三更半夜还跟踪察看,边劝说边数落,我是有刚有性的人呀,咋能忍受这诬良为娼之媷,倒不如一死了之。爹含泪把我拉在身边:月丽,爹妈都屈说你了,那天我说罢,就疑云难消,这不是把女儿往死路上逼吗?果不其然,再晚来一步,我们就要诀别了。你是个大孩子,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咱都尊重事实,不听邪不信邪,更不听那些蛊惑人心的话,只要我们立得正行得正,谁能把我们怎么着。人生就是那样磕磕绊绊的,不经过曲折,不经过碰壁,一帆风顺是不可能的。我们不要因为一句话或一件事的错判,就走绝路,把生命看得也太不值钱了。爹把绳子和鼠药又放到桌子上,拉着我妈说:走吧,只要她能舍弃咱老俩,舍弃她小雨……你能防着她哪一会儿。

  爹这两句话,真是落地有声,咂地有坑,比打我的耳光还重,他确实提醒了我,人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顶着一切压力,克服一切困难,去迎接胜利的,决不能一遇压力,一遇困难,就死呀活呀地威胁别人,这样的懦夫,没骨没气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转眼我看见熟睡着的小雨,又看见桌子上放着的鼠药和绳子,我的心情就截然不同了,那种从未有过的舒爽,从未有过的释然,也是我人生的第一次。我怎舍弃父母和女儿?我还想让二老和我同享天伦之乐,兑现算命先生的未卜先知。

  六

  我本打算和小雨孤儿寡母地过一辈子,可是父母不同意,说我年纪轻轻的,才二十几岁要熬到什么时候?亲朋好友也劝说,不要做傻事,也许柳暗花明又一村,走了吧,一走遮百丑,省得那些不三不四者为你操闲心。

  一家女百家提,我妈托人给我提亲后,就有几个人前来说媒,其中有离婚的,有死去的,也有从未婚配的。我不想嫁给前撇的,因为后娘不好当,就选了个从未婚配的。这人叫李村新,是象山镇李沟村人,年方二十八岁,高个子,白净脸高鼻梁,浓眉大眼,身材匀称,不胖也不瘦,搭眼看去是个健康而阳光的帅哥。他虽身为农民,但穿着讲究,上身穿件白衬衫,下身穿条黑裤子,腰带扎在外面,派头绰绰,好像地方干部一样。当我迎面走去,他便张开双臂,大有拥抱之势,却被我红脖涨脸地闪过去。因为那个时代的男女拥抱是绝无仅有的,若被媒人扬撒出去,村人肯定会笑话我是个风流倜傥者,怪不得有人对她风言风语……那些传说可能都是真的!

  村新家里人不多,父亲因病早逝,撇下母亲,熬了二十几年才把两个孩子拉扯长大。不幸的是,大儿子遭车祸死于非命,妻子比他小三岁,还带着个不满周岁的儿子在家苦熬着。

  婆婆是个明白人,她根据自已的坎坷经历,曾多次劝慰儿媳改嫁,                      儿媳就是不领情,认为婆婆眼里容不下她这个孤儿寡母,整天钻到屋里茶不思饭不想,以泪洗面。村新也不理解他妈的好意,也怒气冲冲地责怪他妈:嫂子在家有什么不好?你今天逼,明天撵,对你有什么好处?她若被你逼急了,拍拍屁股嫁人,你那不满周岁的小孙孙谁来管?就说你为了扶哥哥这门子人,不辞辛劳,甘愿受累,夜以继日地照看着,儿子我还不忍心呢。你毕竟是上了岁数的人,整天为孩子擦死刮尿,洗洗涮涮,您的身子骨能受得了?若在累出个病来,我怎能对起九泉下的哥哥!    、

  母亲经村新这么一说,觉得也有道理,把儿媳改嫁的事又搁置了起来。

  可是儿子已经二十七八岁,至今仍未婚配,再给儿子的婚事耽搁了,做为母亲才是一辈子的愧恨。可是村新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不仅对自己的婚事不急,还东说东搅,西说西不趁心,不知他有多大能耐,好象这方圆左近就没有他称心如意的姑娘。他妈有些着急,问村新:媳妇说得那么多,就没一个配得上你的,是娶玉女还是娶天仙?村新说:我知道母亲着急儿子的婚事,可婚姻是儿子的终身大事呀,遇不着情投意合的,我是不会轻易同意的。

  又过些时日,他姑妈把我介绍给他,村新仍是守口如瓶,不吐不咽。他妈急得破口大骂:你不见人,咋知道人家不顺眼?你是啥家庭,是干部是官家,还是富商?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要文化你没文化,要技术你没技术,仅仅当了几年兵,那算啥本事,就挑来捡去的,也不怕外人笑话,我看你不打一辈子光身汉不会死心!村新听了母亲的责怪,觉得也有道理,就答应见上一面,合适了就酌情而定,若不合适……谁知一见,他满意有加:早知你长得这么漂亮,咱几百朝年就结婚了。他热情地握着我手,还想趁势亲吻,逗得他姑母急忙趔嘴转身。我见势不妙,便绷起脸说“讨厌!”村新嘴很溜,极能说,属于见面熟的那种人。他还挑逗我说:你长有白净的脸蛋,勾人的腰,撩人的奶,风骚的屁股,尤其你那两只明亮的大眼睛……我相了那么多的大闺女小媳妇都没有看中,今天我的妻命透了,咱俩真是天作之合呀!

  他说了那么多肉麻的话,我自感羞涩涨脸,就轻轻捣他一拳:尽说些风骚话,标准的风流汉!他还是喜皮笑脸,不以为然。我心有疑虑,怀疑他不是个正经人,肯定玩过不少女人,否则说话不会那么溜气怪异。什么勾人的腰,撩人的奶,风骚的屁股……难道他看了不少言情小说……再一想,现在妇女都解放了,还以十八世纪的眼光看新人,说明他爱我呗,也许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管他呢,人到这般年纪,还带着个孩子,只要人家不嫌弃,咱有啥说,一个嫁过两个男人的老女人,还能再挑三捡四……

  我将相亲之事和爹妈通报了。爹说,见了人,说了话,你相中就行。妈说,你打听过他村的人没有?这次可得找个正经人,咱受过两次挫折,再也折腾不起了,一定要三思而后行。我说,他村我没认得人,打听谁?尤其这种事,与人家无关,谁吃饱了撑着说人家坏话呢?

  妈说,别急,让我随后问问。

  谁知李村新催得紧,托着他姑妈三天一催,两天一逼,妈也被说的无所措手足,拿不了主义。爹看我母女俩作难,就立码表了态:只要人家愿意就过去吧,咱也是经不起打听的人,何必那样认真。我听着爹的话就和村新登了记。才去一段时间,村新确实不错,整天陪伴在我身边,说说嫂子说说妈,一家人也过得挺乐和。后来我发现他常和嫂子打情骂俏,还两手不停地你摸我屁股,我摸你脸蛋,亲蜜的程度超过了叔嫂关系。我心犯疑,试探着问他:你对嫂子可真好呀!缺啥买啥,要啥给啥,抽空就帮她带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喜笑颜开,还挺有情缘呢?他说:嫂子孤儿寡母的不照看能行吗?为了不满周岁的孩子,只要能买住她的心,在家能多照看些时日,我和妈甘愿劳累些。我说:要说也是,表面是帮嫂子,实是帮咱妈,一举两得。我不敢再往下说,怕他心有灵犀……

  我想探个究竟,就故意拿了件毛衣坐在门口编织。不一会儿嫂子喊他,村新,抱会儿孩子。村新慌得跟头流星地跑过去。嫂子已把孩子抱到屋门口,村新慌忙去接孩子时,我看见嫂子把他的下边摸了一下:喜新厌旧!村新说:新啥,不过是个老炮筒,新鲜不了几天。

  嫂子嘴一撇:放着身边如胶似漆的嫂子不爱,偏去尝试那被别人扔掉的破烂货,你真乃好食性。

  我听他叔嫂这么一说,霎时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果然叔嫂情深,不出我所料。

  据说村新和嫂子早就明铺夜盖了,他和我结婚是做幌子,遮遮外人耳目罢了。他家里人少,他妈独居上房,他和嫂子分居在东西两厢房,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条件,难免他俩不干那勾栏之事。现在我才知道,一个不憨不傻派头绰绰的男人咋会挨到二十七八不结婚?追根求原就是嫂子从中作梗。

  人都是那样,不知算不知,既然知道了,心里就塞了一块铁。我心乱如麻,吃不下睡不着,只要合上眼,就梦见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缠我,这个拉那个拽,这个抱那个推,弄得我无所适从。我跟谁说,这才是哑巴吃黄莲有苦难言。于是我就厚着脸皮在村里转悠,想让村人指手画脚地议论我,也许能从中听到有关村新和嫂子的一些脏事。我在村街上边走边听,议论各异,有人说:村新有本事,年年轻轻的就拉两套车,晚上你拉我拽的,不打破脑袋才怪呢;那个说:这么漂亮的媳妇,那里找不下男人,却嫁给村新当个小;还有人说:这媳妇命苦,才二十几岁就嫁了两个男人,一个离,一个死,这个我看也过不成……她正洗耳恭听,突然有人喊着我:郭月丽。我转身一看,是我初中时的老同学,名叫张华。她跑到我跟前,既握手又拥抱,听说你和村新结婚了,想去看看,就是穷忙,虽说一步之遥,也走不到你家,跟我走,认认门去。

  我意外的在村街上遇见张华,就手拉手到她家去了。老同学见面,说真的多,客套的少,开口她就说村新:这人不错,长得挺帅,也挺有办事能力,你们俩结合,就算美女配帅哥……我嘴一撇:你尽说些中听的话来搪塞我,多年不见,也变成老滑头,会哄骗人了。

  张华笑了:我敢瞒哄你,怎么,和村新生气了,还是他嫂子向你甩脸了?

  不是甩脸,是公然向我挑战了,当着我面竟敢摸村新的下身,还说你身边有如胶似漆的嫂子不爱,偏去尝试那被别人扔掉的破烂货。我当时就气得晕三倒四,就想当面和她闹一场,后来我想,才来乍道,人生地不熟的,谁知外人咋议论?若再落个泼妇名,还咋在村里混下去。

  张华说:既然你都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村新和他嫂子早就明铺暗盖了,不是两口胜似两口,你看那孩子多像村新,他哥就是为这事才自绝于车祸的。现在你来了,他们还是如此,怪不得有人说他嫂子又去做流产了。你同他结婚也不问问我?

  谁知道你是这村的人,早知如此,我还能再生这种窝囊气。

  不过也没啥,都已时过景迁了,只要他改了就好,何必再翻手合手,走这一步也不容易。现在他又同你结了婚,你又长得如花似玉,他能不喜新厌旧。

  那也不好说,根据当前情况,村新是想拉两套车的。

  我不想让他如意算盘得逞,但没证据不开口,既然听说他嫂子做流产,就顺藤摸瓜去医院查个究竟,看他嫂子做流产是真是假,如果事实确凿,再想法解决。我总不能白走这一步。

  张华说:这样也行,一石两鸟,若能拆散他们,你和村新的婚姻就巩固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只好忍辱负重去找高望春了,让他帮我查清此事。

  高望春听说我又结了第三次婚,非常生气,除他自身愧疚外,也无法对我谴责:小雨在哪?他痛心地问我。

  跟着我呗,我的女儿还能不跟着我!

  他迟疑了下才问:你让我做什么?

  我把他要帮忙的事说了,他也没说能办不能办,扭头去了妇产科。约有半个时辰,他从妇产科出来:是叫张玲玉吧?确有此事,去年四月二日做过一次,今年八月七日又做了一次。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路走一路想是不是管得太多了,这是我俩婚前的事呀?不过说明他和嫂子却有这事,为了防患于未然,总比置若网闻要强得多!今后村新必须与他嫂子一刀两断,有我没她,有她没我,如果他还和嫂子偷鸡摸狗,暗中勾搭,让他长期拉住“两套车”我是不会容忍的。

  为了拤死村新和他嫂子那事,我天天和他死狗不离汤。白天一同上地干活,一同回家,一日三餐让他桌上请饭,晚上我为他烧水泡脚,铺床叠被,将他伺候得妥妥贴贴,让他知道我是他娶得妻子,是一心一意和他过日子的。我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感动他。也的却感动了他。他对我说:月丽,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人,把我的细微末节都伺候到了,这下我算掉到福窝了。

  我为啥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心他,照顾他,其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家,我拖儿带女又走这一步容易吗,能不珍惜吗?不过他对我还是有回报的。他怕我干活累出病,就竭力劝我少下地,多在家,还说什么,家人家人,就是在家里的人,只要把家里的事情办好就行了。他除对我关心体贴外,还把小雨也视如亲生,整天雨儿雨儿地叫着,把她抱在怀里,像抱小孩子似的拍着哄着,吃的穿的,要啥买啥,谁敢说小雨不是村新的亲生。

  我对村新仍存有戒心,从他和嫂子每天接触的次数到语言行动,面部表情,甚至他俩每次交接孩子的动作,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经过我一段察颜观色,村新还是心心念念地离不开嫂子,对我是明一套暗一套。我在家,他和我形影不离,谈笑风生,那亲密的程度让你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当我不在家或暂时离开他的时候,他便监门大开,放心大胆地和他嫂子搂搂抱抱,既是亲又是摸,亲昵的程度简直无法言表。我很生气,回娘家和我妈说了有关村新的事,妈半天没说话。经她思索后,才慢吞吞地说:事情既然这样,咱将计就计,看见只装没看见,听见只装没听见,若你对他冷言冷语,既风剌又打击,或大吵大闹大动干戈,让外人知道了,他的脸面往哪搁?不明明是把他往嫂子那儿推,若形成破罐子破摔,再要挽回就困难了。你千万不要犯傻,要知道你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咱总不能一家又一家地走吧,若再离了,不说小雨,你的脸面往哪搁,我和你爹呢?

  我听着妈的话第二天从娘家回来,一进门小雨就哭着说:妈,咱走吧?李村新和咱不一心,他昨晚去他嫂子屋睡了。我说:小雨,咱才来乍到的,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你瞎说什么!

  我怎么瞎说了,是我亲眼看见的。昨天晚上,我急于小便,正要起床,我看见他偷偷摸摸地出去了,我一轱辘从床上爬起,看见他进了娘娘屋。我心犯疑,就急忙跟了出去,在灯光里我看见李村新光着身子在他嫂子身上爬着,早上我去学时,他被窝还是空着。

  小雨那么一说,我心针扎似的难受,我的命咋会这么苦呢?前走也不是,后退也不行,难道我就没有嫁人的命?我憋得直想哭。可是当着小雨的面我不能哭,当着婆婆和不要脸的嫂子也不能哭,待小雨去学后,我才跑到伊河大堤上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场。

  经过一番哭喊,我心里好受了些,但症结还依然存在。我蜷曲在草地上思索,顺手拽了一片草叶塞进嘴里,还没咋嚼,满嘴都是酸苦。我以为是误嚼了毒草,就急忙边吐边寻,谁知那又是一片车前草,长得密密麻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有高的,有矮的,有抽穗结籽的,它们都在迎风摆动着。我又一次想到,我的命就是这车前草,所到之处它都伴随着我。那年我拉屈伊笙的遣体回家时,晕倒在进村的路边,双手抓的就是车前草,我心里憋屈躺在伊河大堤上哭泣时,嘴里嚼的还是车前草,难道我的命就是这车前草,任人采摘,任人践踏,任人欺凌!

  我边吐着苦水,边亿想着女儿的直白,她虽说得有声有色,但她毕竟还是个不懂事孩子,不能全然凭信。我必须尊重母亲的衷告:千万不能把事情闹大,尤其夫妻间的矛盾,能忍则忍,冷处理比热处理好,若再遇上蚂蜂对枣刺那就真的过不成了。我听着母亲的话,对村新还是恶气变好气,该说还说,该笑还笑,一点也不能露出破绽。我跟小雨说:你一定要谨言慎行,就是看见什么,听说什么,尤其是你爸和你娘娘的事,只能跟妈说,除妈外任何人都不能说。并且你的嘴还要学得更乖巧,面对家人或外人,该叫爸叫爸、该叫奶叫奶、娘娘张嘴就喊,合口就叫,时间长了他们会自然接纳我们的。妈现在只盼村新能抛弃他嫂嫂,把我们当做一家人就好了。你知道妈走这一步有多难,要不是为了咱娘儿俩今后的生活,就凭妈的个性,咋能咽下这口气?小雨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还是天天注视着村新和他嫂子的行踪,他们仍是孰视无恐,放荡不羁,嫂子竟敢靣对我和小雨手指着村新那裆间的东西:可怜可怜我吧,再借用一次呗,你吃美了那怪不拉即的草,忘了你的结发嫂!我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但我故意将头一扭,装作没看见,没听见,该做啥还做啥,既不感到羞涩,也没感到脸红。我是个无证据不开口的人,决不会屎没出来屁一溜,一但他们把我逼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我就不那么善良了。

  玲玉和村新竟把我的忍让当做软弱可欺,当着我的面亲吻,当着我的面抚摸……尽管母亲对我再三劝慰,我也咽不下这口气。我决定和他们拼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太阳已经压山,村新还在他嫂子屋里钻着,我故做不知他的去向,便憋着一口气对小雨说:妈有事要回你外婆家,和你爸说一声,今晚就不回来了。

  小雨就照本宣科,对村新说:爸,妈到处找不到你,她有事,到外婆家去了,明天才能回来。

  村新听了小雨的转告,就急急忙忙跑到嫂子屋,满面堆笑地说:郭月丽回她娘家去了,你做好准备,今晚咱们大战《长板坡》。嫂子高兴得手舞足蹈,上前抱着村新,就看你的了。村新从嫂子屋里出来笑着对小雨说:今晚你早点睡,爸有事要出去一下,你把门上好,被子盖好,小心着凉。

  小雨知道妈妈的意图,晚饭后也没出门玩耍,也没看书学习,就铺床睡觉了。村新抱着小侄子,又为小雨的被子掖了掖,哼着小曲关门走了。小雨是个机灵鬼,假装睡得死死的,其实她还操着村新的心。村新刚进了西厢房,小雨就爬在玲玉的窗台上,从窗缝里看见村新和他嫂子都在忙着脱衣服,她还听见玲玉说:今晚把你的本事都拿出来,也玩几个花样,让嫂子也乐和乐和。

  小雨是按照母亲的吩咐,踮着脚去开院门的。

  村新真是色胆包天,他为了争分夺秒地投入“战斗”,竟敢门也不上,灯也不关,让我不费吹灰之力进入西厢房。村新正在光着屁股忙得上气不接下气,玲玉两手搭在床上,身子除了蛇一样地扭动外,还唉呀唉呀地叫个不停。我看在眼里,恨在心上,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咬牙切齿地在他屁股上打了两巴掌,村新像触电似地爬了起来。我说:村新,你能对起你老态龙钟的母亲和你阴曹地府的哥哥吗?他赤裸裸地坐在床上,満头汗水从耷拉的脑袋上串串往下滴。

  我像疯子似的哭喊着往婆婆屋里跑,把我目睹到的骇人之事哭诉给婆婆。婆婆像火炭烧脚似的畅着胸漏着怀掂着裤子边说边骂往西厢房里跑:你这个不要脸的死娼妇,怪不得你不改嫁,谁知你是个吃里爬外的老淫妇。她抓住玲玉的头发就往她屋里拉,嘴里还不停地骂着李村新,你们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都为我滚出来!

  村新和他嫂子都哭丧着脸跪在婆婆面前,脸像灰鞋底打了似的没一点颜色。婆婆紧绷着脸,愤怒地盯着这对色男和色女。她咣咣地捣着村新的头,你能对起你死去的哥哥?又狠之入骨地揪着玲玉的头发摇来晃去,你能对起你丈夫的在天之灵?你无耻之极,不改嫁的目的,就是为了勾结你的小叔子,哪家的火不能烧,那个男人不是男人,你非得做这伤风败俗的事!从明天起,你把我小孙子留下,任你远走高飞,就是死在外面也不准你再进我李家门一步。

  婆婆转脸又大骂村新,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月丽是你选中的媳妇,你和她结婚才几天,就做出这吃里爬外的丑事来。她哪里对不起你,是长相不好,还是有不规行为,你竟敢如此对待她?你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还同她结婚?你让她来为你做幌子,做挡箭牌,还是让她来为你开绿灯!

  村新的膝盖跪得酸痛难忍,把身子一歪坐在地上:妈,事已至此,我也不顾什么脸面,只好破罐子破摔了。我和嫂子是初中时的同学,我俩同班,也同过桌,在学校虽都有爱慕之心,但都没能说出口。毕业后,我去当兵,她回乡务农,期间也不断联系,就是没有突破那层关系。后来您写信说我哥哥找了个对象是张岭村人,叫张玲玉,她说认识你。我很奇怪,是不是我那个张玲玉?不敢确定,因为重名重姓的人太多,张岭几百户人家,何啻一个张玲玉,我没介意。待我复原后,到车站迎接我的除妈和哥外,还有我的张玲玉。妈说,这就是你嫂子,我的心一下跳到喉咙眼,变颜失色地几乎栽倒,要不是妈你眼疾手快拉住我,真会摔倒地下。妈说是不是太激动了?我说,几年不在家,看见妈咋能不激动。玲玉急忙上前同我握手,并还露骨地说,总算把你盼回来了。我为了避其嫌隙,把玲玉的手狠狠地揑了一下,她才笑着走开了。我神魂颠倒,还有啥法,她毕竟是我的亲嫂子。后来我发现哥哥整天闷闷不乐,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就问哥哥,你和嫂子生气了?哥说:生什么气,人家才来咱家,生人生环境,处处都感到拘谨,时间长了就好了。哥虽这么说,我心里清楚,由于我的原因才使他们的夫妻生活不和谐,不美满,但我不能同哥哥说明,一直隐藏在心。一天,哥去舅家做活,我背着母亲溜进玲玉的屋,想郑重地劝慰她几句,使其死去这条心。那知她还没等我张嘴,就直言不讳地说:我跟你哥无缘,我同他结婚是冲着你来的,我害怕你复员后再同别的女人结婚,才采取了这个果断措施。我是非你不嫁,你必须非我不娶,否则我会把你搅得不得安宁。我说:你已同我哥哥登了记结了婚,就不要再有非分之想了,若再闹出笑话,对谁都没有好处。她说:我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你能陪在我身边,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在所不惜。我明知我的所做所为,对不起咱妈对不起你哥,但我没有悔改之意,打算一错到底。你知道我是个执拗的人,虽同你哥结婚几年,但我仍是个洁净的女儿身,除了你李村新,任何人别想碰着我。玲玉说到这里,我害怕再做出对不起哥哥的事,就急忙转身外出,可是我已无法脱身了,玲玉已把我搂得死死的:你走吧,你走我就喊!妈,你说我有啥法?村新也是哭的鼻一把泪一把,气得自已打自已。妈,我既然败坏了家风,也不怕家丑外扬,你的小孫子不是我哥和玲玉的,是我和玲玉的。这事我哥一清二楚,就是有话说不出口,他能不伤心吗?我哥为啥死于车祸,我是心知肚明的。

  我和月丽结婚的目的,就是不想让妈看出我和玲玉的丑事,也更不想让村人再捣断我的脊粱筋,才娶月丽来做我们挡的箭牌。月丽是个好媳妇,她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还贤惠孝道,通情达理。她对妈,对我,对玲玉总是做在前吃在后,她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这个家,凡不利于家庭团结的话不说,不利于家庭团结的事不做。可惜她这次上了我的当,又嫁错了一次人,这是我最对不起月丽的地方。再说她对小雨的教育,既严厉又得体,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能安安心心地坐下来读书写字,说话做事和大人一样,像这样聪明伶俐,勤学苦学的好孩子你见过几个?多数孩子都是吃喝玩乐,不读书不做事,可是小雨……要说她和咱没一点血缘关系,但她不叫奶奶、爸爸、娘娘不开口,谁见过这么懂事的孩子,我从内心里喜欢她,为有这样的孩子而高兴,为有这样的孩子而骄傲。尤其我和玲玉有个男孩,月丽又给我带来个女孩,儿女双全,本打算就这样糊糊涂涂地过一辈子,谁知事与愿违,我的打算既不合理又不合法,搅得咱全家不得安宁,还又惹得外人笑话。事到如今,我也只好这样说,我和玲玉在先,我俩对天发过誓:活同床,死同穴,今生今世不分离。我和玲玉虽未结婚,但己构成事实婚姻,如果月丽能高抬贵手,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我明天就去同你办离婚手续。

  婆婆听村新这么一说,好像仇人相见,不禁怒火中烧,分外眼红。她拍着桌子大骂,原来害死我大儿子的竟是你们这对狗男女,你们伤天害理,丧尽天良,我要去告你们!婆婆呼天戗地地哭了起来,我的儿呀,你死得好冤呀!她越哭越痛,越哭越伤心,像疯婆婆一样地拍着手跺着脚,还一脚把张玲玉踹翻在地,又一把拽着玲玉的头发提起来,用指头咣咣地捣着她的额头,你这个死不要脸的女人,你和我大儿子结婚谁瞒你了,哪件事情没同你说明,你既然不爱我儿子,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我儿子?你不是人,你是妖精,你是我儿子的勾命鬼,你是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你猪狗都不如!她手足无措地边哭边骂,边打着村新和玲玉,你们还我儿子,你们还我儿子!她还咬牙切齿地说:你们这些吃里爬外的狗男女都为我滚!

  我靠在门框上,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就这样忍气吞声地按照李村新的意愿去离婚太便宜他了。我错在哪里?是骂公还是骂婆了,是盗窃是偷情还是挑毛拣刺邻里间的关系了?我什么错误都没犯,就凭白无故被休,这是哪家的道理?可是不离婚又怎么办?就让他李村新拉着两套车,没脸他耻的做个小,我做不到。但怎么也不能让吃里爬外的李村新得逞。我搅尽脑汁只有一条路:有我郭月丽就没有她张玲玉,因为我是明媒正娶,合理合法,而张玲玉是道德沦丧,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我岂能容她!可是李村新只爱张玲玉,我只是他的挡箭牌,按律而断,我就是获胜,今后的日子怎么过?他们有:活同床,死同穴,今生今世不分离的誓言呀!我真地哭了,哭得伤心难过,哭得悲哀哽咽,就是婆婆也被我感动得串串眼泪往下滴。不过婆婆是为她死去的儿子而伤心,决不是为我郭月丽的失败婚姻而落泪,或许是借其伤心落泪为她儿子搬梯子下人?她决不会同情我这个域外人的。

  我曾在小说上看过,“捉奸基本上算是一种损人不利已的事,它等于是主动把对方造成的伤害和侮辱最大程度地固定在自已的脸面和心灵上,也等于是把自已和偶然的尊严同时折杀殆尽,并把彼此推到了无可挽回的绝景上。”这就是我捉奸的必然结果。可是她张玲玉欺人太甚了,己经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我不得不这样做,这也是我争气不养家的道理。至于我今后咋办?前途路黑洞洞,不过我就是个没有丈夫的命,决定不再嫁人了。

  想好之后,我坐在婆婆身边:妈,你不要再伤心了,哭坏了身子还得自己受罪。我这个不称职的儿媳,不值得您留恋。俗话说能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村新和嫂子原本就是一对恩爱夫妻,我怎忍心拆散他们?我不知村新和嫂子的爱情内幕,才打搅了他们的好事,多有得罪,望妈谅解。我已是结过几次婚的老女人了,破罐子破摔有何妨,我决定离开村新,离开这个家,让村新和嫂子美梦成真吧。

  七

  我和村新离婚后,我娘儿俩又回到郭沟村,和聋大娘又过起了“祖宗三代”的日子。

  李村新也是个有良心的人。他总是以愧疚的心理去探望我们娘儿俩,为我们送吃的,送烧的,还背着玲玉给我们送了五百块钱,说是他的复员费,与家人无关,让我放心使用。

  我说:不管你的钱出自何处,我不要。你知道我郭月丽从不贪钱,我要的是人格,是道德,从不在钱上贪便宜,更不会把自已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我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村新霎时变颜失色,迟了半天才说:这都是我的错,不仅害死了我亲哥哥,还又伤害了你们娘儿俩……唉!悔之晚矣,也救不活我亲哥哥,也挽不回你我的婚姻,现在木已成舟,也只有悔恨自己痛改前非了。

  我说:村新,你不必张嘴愧疚,合嘴悔恨,我在咱家那些时日,你和妈都待我很好,待小雨如亲生,这一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村新说: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但和你对我的诚心诚意相比我还是自愧不如的。不管我们当时的矛盾有多大,情仇有多深,但我认为你是正义的,你是为了你丈夫的声誉,为了咱这个家才这样做的。玲玉就不行,她为了一己私利,害怕你霸占了她的心上人,才以卑鄙龌龊的办法从语言或行动来挑衅你,使你自感尴尬,无地自容,自动退出与她争宠的情敌。她的心胸没你坦荡,她的为人没你光明,何说磊落,她事事计较,争强好盛,兴她不兴别人。如果这件事放在她身上,不闹出人命也要闹个地覆天翻。而你却有苦自已吃,有泪自已咽,为了这个家,以牺牲自已的利益为代价,这就是你难能可贵的地方,我李村新佩服之极。

  村新,你有悔过之心就行,只于经济补偿就不必了,这五百块钱我不要,领情就是了。我就是这个命,通过这几次婚姻,我全明白了,人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想象方式去生活,也不可能按照自已的打算而美满。我觉得命运就像一股潮水,它会把你推向你不愿意去的地方。我就是孤儿寡母的命,如果你硬要和它抗争,它就会玩弄你,摆布你,甚至它会使你得到更悲惨的下场。

  我和小雨就这样过着孤儿寡母的生活,虽说艰难了一些,但一日三餐,日出而做,日落而息,还是满自在的。

  小雨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不仅聪明好学,而且她听话明事理,处处为母亲的困难着想。每当我陷入困境,绝望迷茫的时候,她总是以小大人的身份为我排难解忧,虽出不了什么好主意,但对我也是极好的安慰。

  我有这么个好孩子,使我人生的骄傲与满足。小雨好就好在争气上,自她上学起,都是年级的优秀学生,小学如此,初中如此,高中也是如此。老师爱她,学校看起她,就是高望春、李村新也都视她为掌上明珠。

  我不想让高望春和李村新资助小雨,因为她是我的女儿,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再说他们的品德,他们的人格,我是不赞成的,若过多的和他们接独,我还是不放心的。可是我总不能让小雨辍学呀,就是吃土挖泥,也得让小雨读书,而钱从哪来?我没有办法,由于家居农村也只有多种几亩地了。我承包了五亩地,有旱地,有水地,还有不在指标的小片荒地,也足够我一个人出力的了。俗话说:广种富田,只要精耕细作,力气是不会白费的。可是我也害怕白出力,因为当今社会有本事的人经商,有力量的人打工,种地才是老实巴交者的选择。我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交了公粮购粮,水利款,村提留,乡提留,教育费,修路费,护林费,还有各种名堂的摊派任务,剩下的只够口粮,就是买种子、化肥、农药都很困难。鉴于此,谁还种那么多的地干啥,豆腐块似的地,荒芜起来的也不少,有的还当不当正不正地栽上几棵树,锁起门来到广东深圳打工走了,政府就是奖励补贴他们也不干,原因合不来,白出力。在农村想种地有的是,种多少都有,既不替主人交公粮购粮,主人也不抽你的劳动所得,是一件便宜的事,可是这个便宜我占不了,只种了一年,一算账合不来,只得又丢了些。因为村里乡里变着法子收钱,名目多的我也搞不清,再加农药化肥价格涨得飞快,粮食价钱就是上不去,还常买到假农药和假种子,就算打了些粮食,还是亏得多,赚的少。

  我也想外出打工,可是小雨不让去,我走了,她的上学费用向谁要?我又不让她向高望春李村新要,我父母年岁大了,弟弟也是一大家子,除此而外还有谁管。我为了供女儿上学,虽说种地赔本,但人不可一日无事,也只好在家里硬撑着,每天起五更打黄昏,家里地里,累得筋疲力尽,也是甘心情愿的。我虽说年轻,但毕竟是个妇道人家,每天的超负荷劳动,年仅三十几岁的我,就已是伤痕累累,不是背疼就是腰酸,腿脚也不灵便了,那还有年轻人的朝气。我真的老了,除满脸皱纹外,头发也花白了,背也驼了,原本我那白净的脸,勾人的腰,撩人的奶,风骚的屁股,也都失去了魅力和风姿。我还能打什么工,现在凡是外出打工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像我这半老徐娘,就是去给人家当保姆人家也会嗤之以鼻,吓得八里蹿。我还有什么办法?也只有死心踏地的种庄稼,收多收少,能免强度日就行。

  我虽家境贪寒,但我不感到孤独,因为我还有个懂事的小雨,总算还有个盼头吧。

  小雨为了学习,她总是每两星期回家一次,取菜金,背口粮……那时又没有汽车,往返几十里山路,她又是这么小的年龄,我怎能不为她操心呢?所以她每次去学,我总是背上行李送一程。在路上小雨对我说:妈,咱以后不交粮食吧?把粮食卖成钱多方便,省得我背,还省得你送。我每次去学总是打黄昏,黑灯瞎火的,既怕狼又怕人,现在流氓又多,每走夜路,总是吓得头发扎煞着,就是小跑,还怕后面有人追赶。

  小雨提到流氓,我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真怕孩子在路上出意外。她是孤身一人去学的,距县城三十几里路,翻坡架岭,涉水过河,她还是个身单力薄的女孩子!我思虑再三,为了孩子的安全,为了孩子的学习,我决定弃家进城同小雨陪读。我对小雨说:妈也不想种地了,也想搬到县城和你吃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省得相互牵挂。

  我这人生来性子急,想办的事锅滚等不了豆烂,说做就做,丢了地进了城,以每月两块钱的租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虽说面积不大,设施简陋,只要有个藏身之地就行了。

  我还是那句话,人不可一日无事,为了生计,我想在县城找个地方干活,不管挣钱多少,只要有个事干就行了。于是我背了个编袋走街串巷边捡破烂边问寻,找到地方就干活,找不到捡破烂,大的小的,纸的铁的,塑料的,就是玻璃碎片,只要能卖几个钱的我都捡。我寻了几天,什么活路也没找到。后来我在背街遇到个“煤黑子”似的人闲问,你做什么看把身子弄得,他说,我在煤球厂干活,那里的粉尘大得很,只要一开机器,人人都是“煤黑子”。我又问:还要人吗?那人说:要。就是活重活脏,怕你们女人干不了。我说:庄稼人还怕活重活脏,只要你们能做,我也能做。

  第二天,我就去煤球厂上班了。我的任务是筛煤,粉煤块,卸煤车,装煤球。这些活也没有什么技巧,只要不怕脏不怕累,肯下力气,一天也能挣几块钱。就是小雨不让我干。她说:活重点累点脏点倒没什么,就是粉尘太大,每天要吸进肺部大量煤灰,肺部的损害太大,久而久之要出毛病的,咳嗽吐痰事小,若患上粉尘病就麻烦了。我说:就你知道的多,那么多的人都在干,就不怕得病,人家的命就不是命?吐几口黑痰算个啥,离命还远着呢!我眼一瞪:你不要再说,干活就是那样,脏了洗,累了歇,不是为了挣人家的钱吗?

  小雨的确比我知道得多,她念得是真经,干一天活鼻塞气闷,吐得全是黑痰,久而久之对身体是有害的。再说我也是卫生部门出来的人,虽说道行不深,也知道这个道理,可那有啥法,不是生活所迫吗!

  第二天我戴了个口罩,虽挡了一些尘灰,但鼻孔呼吸困难,索性又把口罩摘了倒还畅快些。

  小雨星期天也去帮我干活,她目的是想看看我的工作环境如何,如若恶劣,影响健康,她是不会让我再干下去的。小雨只干了半天,就成个煤黑子,除了一嘴白牙,浑身上下黑成了一块铁。她回家对我说,妈,这活咱不干了,你再干,我就辍学去打工!

  小雨轻轻一句话,就等于为我下了道死命令,决不让我再干煤球厂的活。我说:妈不筛煤干什么?你只管好好读书,干不干活是妈的事。

  小雨是个任性的孩子,第二天她真的把书都拿回去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上学了,明天就上广州去。

  我害怕了,我这么聪明的女儿,咋舍得让她辍学呢?万般无奈,我只好向煤球厂告辞。我能天天闲在家里看蚂蚁上树?为了生计,只好又背起了编织袋,走街串巷捡破烂。一天,我在街上看见高望春,急忙躲开他,谁知他又拦住我,你在捡破烂?我说:不是,我想去学校看小雨,便绕路离开了。

  其实小雨背着我早就和望春来往了。她对我说:妈,你不用再捡破烂了,你只要管好我的一日三餐就行了,爸每隔几天总是给我送钱。

  我吃了一惊:小雨,咱不花他的钱,妈为你存得有钱,虽说数目不多,妈还会再挣的。

  小雨说: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虽是妈的女儿,可我也是爸的女儿呀?我花他的钱也是应该的,谁让你们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你们就是我的亲爸爸亲妈妈,都有抚养义务,谁的钱我也敢花。

  我说:小雨,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知道妈这流血的心是谁造成的?妈为什么会沦落到今天这地步?就是他高望春喜新厌旧抛妻弃子造成的,要不是他这个陈士美,我娘儿俩咋会穷居大街无人问,过着这水不流的日子呢?

  小雨说:那是你们的事,我怎敢评论你们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我做为晚辈,只有化解你们的矛盾,消除你们的隔阂,总不能再挑拨你们的是非吧?所以你的钱我爸的钱,我都敢花。我还可以告诉你,李村新叔叔也曾多次去学校看我,每次都给我带吃的,买穿的,还给我不少的零花钱。我说妈呀,你不要老是计较过去,这样会给后辈人的心灵打上不健康的烙印的。

  我总觉得小雨还是个孩子,不理解大人们之间的恩怨,谁知她今天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小雨长大了,她能言善辨,理论还是一套一套的。不管她怎么说,我还是硬直不拐弯。因为他们所犯的错是人格上的错,道德上的错,是上天所不能饶恕的错,我岂能原谅他们!

  不过小雨也说得对,如果人人都计较过去,那么人间还有什么温暖,得饶人处切饶人,退一步才是海阔天空!

  八

  小雨一蹦三跳地从学校回来,踏进门就高声大叫:妈,我爸看你来了!

  我转身一看,晴天霹雳:高望春!我的心一下蹿到喉咙眼里,恨不得一口咬死他!可是小雨在场,得给孩子留个面子。我正在踌佇,小雨却故意将高望春让到我身边,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咬牙切齿地说:还有脸来见我!立即换了个位置。望春也自感没趣,咧嘴强笑,显得十分尴尬。

  半天谁都没说话,我向望春乜邪了一眼,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我恨你”!声音虽然很低,但它像三粒石子,带着风,呼啸而出,直击他的心脏。

  小雨听见那三个字,立码阴沉着脸:妈,事情都过去十多年了,你还忌恨在心,何必呢?再说是我让爸爸来的……

  小雨把我说的嘴齐,无奈我只好另起话题:高考在即,你回来干啥?我将门一甩走了,不知小雨和望春又说了些什么,那是他们的事。

  晚上,小雨放学回来,小嘴噘得能拴住头牛,满脸阴云,也不同我说话,进屋就一头栽倒床上。

  我说:小雨你还生妈妈的气,唉……可惜你年龄还小呀!

  小雨眼一瞪:妈,你也真是的,我死拉硬拽才把爸爸拉到咱这里,你却仇人相见,还扔出了那三粒石子,谁受得了。

  我说:他受不了也得受,不用说我看见他高望春,就是听说高望春这三个字,我身上的肉都是颤的!你知道妈为啥由一个花季少女正式职工一下子变成骨瘦如柴的农村老太婆?你知道妈这十几年服过几次毒,悬过几次粱,吃了多少苦,寻死觅活受了多少罪,过着这滴水不流的日子是谁造成的?就是他高望春,妈就是咬他几口也不解恨!

  小雨抽噎着:妈,这些往事你都说过多少次了,还是念念不忘。我爸可不像你,他曾多次谴责自己,忏悔自己。他常跟我说: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可惜路走错了能回,事做错了……唉!总不能打死和尚要和尚吧。只要我爸能向你认个错,反个省就行了,你还能把他怎么着,把他逮捕,让他住监……事情都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你还忌恨在心!现在我爸还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你不但不给他温暖,还又扔出那三粒石头子儿!

  我给他点温暖,他给过我温暖吗?我同他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凭什么给他温暖?给他仇恨还是高看他!他痛苦,他有什么痛苦?人家现在是大名鼎鼎名医,有钱有地位,住在高楼太厦里,吃啥买啥,要啥有啥,尤其屋里还藏着年轻貌美的娇妻,才是春风得意呢。

  小雨说:妈,你不再风刺我爸了,现在他还不如咱呢?我没敢跟你说,小勇他妈前几天突然走了。

  我有些不解,打断小雨说:你说什么?张云走了!她去哪了?

  她突然去世了。小雨也泪花花的。

  她不是活得好好的嘛,年轻少壮的,穿不完的绫罗,享不尽的荣华,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说死就死了?老天也真是的,就是报应也再晚几年,可怜小勇……

  小雨一脸不高兴:我爸你忌恨,张云你忌恨,天下就没有你……

  我看小雨撅嘴庞腮的,只得改口问道:她得了什么病走得这么急?

  心肌梗死,没来得及用药就不行了。

  我一肚子怨气便脱口而出:人不操好心,不得好死,人不报天报,活该!

  小雨阴沉着脸:妈,你几十岁的人了,怎能这样说呢?生老病死,身不由己,不过张云姨得了不治之症,走得早了些。现在的关键是爸爸今后的日子怎么过?下班还得回家烧锅燎灶,洗洗涮涮,忙得碟子不是碟子碗不是碗,中午就是躺下休息一会儿的时间也没有,若长此下去,爸的身体……我有心去帮他,可惜我正处于高考之际……

  小雨知道我是个硬直不拐弯的人,看着我半天不敢开口,我……

  别吞吞吐吐,有话直说,我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

  小雨的眼泪唰唰地往下流:现在我爸过得日子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咱何必都过这样的苦日子呢?我想,我想……我不敢说。

  我看着小雨:有话直说,我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

  小雨说:我让爸爸来咱这里坐坐的权利都没有,哪敢贸然直说!

  说吧,恕你无罪。

  小雨笑了:当真,我直说了。你和爸爸破镜重圆吧。小雨说出了这句惊心动魄的话。

  我跟他破镜重圆?想瞎他眼!

  小雨知道一时说服不了我,便低头不语了。我知道小雨人小,花花肠子可不少。停了半天,她又说了句:不行的话,我今年就不参加高考了,在家帮我爸做做饭,洗洗涮涮,料理下家务,等他再为我和小勇找个新妈后,明年再复读。

  我猛然惊醒,好似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禁怒火中烧:雨儿,你说什么?想缀学在家伺候高望春,亏你能想得出!是妈近,还是他高望春近,是谁一尺五寸把你养活大?为养你我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寻过多少次无常,服了多少次毒,现在你羽翼未满,便以“出走”来气生我,你长点良心吧。这么小就忘恩负义!

  小雨说:妈,我不忘恩负义,我才是知恩图报的大孝子呢。我苦思冥想为了谁?不是为了你和爸的今后生活,为了咱这个家……爸爸比你强,他通情达理,他还经常忏悔自已,为自已的过错而悔恨,而你呢?不但不检讨自已,还总认为你冤枉,你受尽了人间的痛苦与折磨,难道你和屈伊笙结婚也是我爸和为你造成的?你明知道他是摘帽右派,还故意往阶级斗争的风口浪尖上撞,还有你和李村新结婚,也是我爸爸为你造成的?

  小雨自觉言重,这是揭妈的短……她急忙扭转话锋:不管怎么说,你和爸总算夫妻一场吧?我和小勇虽是同父异母所生,但还是亲姐弟吧。我想让你看着女儿的脸面,再帮爸爸一回。小雨晃着我肩膀:妈,女儿求您了。这样你既能照看爸和小勇,又能照看着我,你们又是儿女双全,爸也能安心工作,我和小勇也能安心上学,咱们又成了圆圆和和一家人多好呀。

  我听小雨这么一说,既没严词拒绝,又没爽快答应。

  小雨看我犹豫不定,又忙赘述了一句:你不答应,我可真要辍学……

  我知道小雨是个说一不二的孩子,不敢硬性冲撞她,只好宛转地说:这是大人们的事,小孩子知道啥?你只管好好学习,为我考上个好大学就是了。我还是没答应她的要求。

  小雨说:妈,你只要答应和我爸爸复婚,我不但参加高考,还要为你们考上所名牌大学,让咱家也光宗耀祖。

  我说:你让我和你爸复婚,在你看来是件小事,小嘴一张就行了,但对妈来说是个天大的事呀!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答应他?因为妈在婚姻上连遭失败,这个血的教训,妈不能记取。妈再信口开河,有求必应,复婚后他又遇到新欢,这重蹈覆辙之事也不曾少见!即便我同他复婚,他总得为我说点啥,总不能把我当玩物,想要就买,玩腻了就扔,不把我当人看……我是个人呀!我做错了什么?是好吃懒做,还是在家偷鸡摸狗养汉子,他拿住我哪一条了,竟把我娘儿俩说扔就扔了?现在他有难了,又想起了我这个离异垃圾……小雨,不是你妈说话难听,也不是你妈心狠见死不救,而是他高望春的所做所为,实在让妈伤透了心。我害怕他狗改不了吃屎,如果他再遇着像张云那样的赖皮狗,把我又扔了咋办?我已不是年轻的时候,这家不要那家要,现在我已老气横秋,脸也皱了,发也白了,是再也折腾不起的人了。如果他实心实意和我复婚,只要我安老本分地和他过日子,就是一堆臭狗屎,他也得和我陪伴到老,没有这条保证,我是不会打发他如愿的。

  小雨说:妈说得有理,爸必须答应你的要求。你就放心吧,有我和小勇呢!

  我说:事已至此,我得回家同你外爷外婆们商量一下。

  小雨笑着说:应该,应该。

  星期天,我回郭沟村见父母,把望春要求复婚的事说了。爹说:这事昨天就知道了。他怕我和你妈不同意,把小雨也带回来了。我本想难为他下,谁知他哭得鼻一把泪一把地跪求我们,当着小雨的面,只好表了态。我说:月丽呀,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老是计较没啥意思。年龄也都不小了,这又是个绝好的机会,若你们能破镜重圆,谁都会珍惜的,加之儿女双全,都是亲生,何乐而不为呢?这样小雨,小勇也有了依靠,望春也能安心工作,你今后的生活也有了依靠,我和你妈可不再操心你们了。

  我想了想,小雨说得对,放着重归于好的大好时机不要,放着美满幸福的大好日子不过,去过那艰难困苦,孤单寒酸的岁月,是哪根神经受阻了?人生短暂,转眼就是百年,都老大不小了还争什么长,论什么短,只要晚年家庭和睦,儿女孝顺,就是天伦之乐。

  事情已到了这一步,望春又是那样的诚恳,小雨又是那样的哀求,父母又好心相劝,我只好按照他们的意愿走下去,以后的日子会怎样?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不过事在人为,两好搁一好,两人都往好处想,也许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又是杨柳条长的季节,小雨紧抱着望春的胳膊,小勇紧拉着我的手,我们一家四口在高悬的丽日下有说有笑地漫步在伊河大堤上。我俩脸色红润,眉梢嘴角不自觉地总绽露着几丝笑意,尤其我被冰封了多年的美貌一下又被激活,好像一朵出水的荷花,翩翩灿灿。高望春更是覆地天翻,发型衣服一新,搭配得整洁清爽,反老还童一般。

  也许幸福就在前头。



  2015年3月初稿

  2018年6月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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