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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鲁文静龙8国际娱乐网址

发表时间: 2019-01-09  分类:长篇  字数:6689  阅读: 1719  评论:0条 推荐:0星

 

当晚,大雨磅礴,电闪雷鸣。到处是哗哗的雨线,漂浮的雨雾,如满腹积怨的寡妇酣畅淋漓的哭诉;大风挟着雷电呼呼吹撞击着钱中平宿舍的破烂窗棂,屋内房梁上只剩两块叶片的吊扇的巨大阴影在屋子里晃来荡去,发出老水车般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床桌下的阴暗角落里,传来老鼠抢吃东西的吱吱声;风雨裹挟透入的水尘气息、书卷的油墨味、衣物的汗霉味、烟草味、汗酸味充斥室内。

有志庆柏等一帮同事好友看望过了离开之后,钱中平僵躺床上,没有一点睡意。脚下散落了一地烟蒂,周身仍然火辣辣地灼痛。他决意忘记华珍以及与华珍有关联的一切,但脑海里却如放映机一样不断回放白天在华记诊所打架的遭遇,眼前一会儿是华珍撕心裂肺凄楚哀嚎的脸庞,一会儿是呐喊唏嘘起哄不断的看热闹的人群,一会儿是三蛮四蛮的抓斗、袁建国怒骂不休挥拳踢腿,一会儿是面目阴沉的老中医千百只巨掌铺天盖地向华珍抽去……这般电闪雷鸣的雨夜,华珍怎样了呢?还在伤心哭泣吗?他离开诊所后,她还会面临什么?……钱中平思绪杂乱,睁大眼呆望着滴答乱响的屋顶……

不知什么时候,雨声停住了,附近的水沟里响起了癞蛤蟆乱麻麻的呱噪,屋里焖热难耐,钱中平迷迷糊糊中,感到喉咙着了火般地干渴,摸索着爬下床去找喝水,猛觉头痛难支,天旋地转,视野一片模糊,一头跌翻在床下的地板上。

次日清晨,有志来探望。他敲了钱中平半天房门,听里面没响动,便顺着木门的裂缝往里探看,见床上没人,再往下看,见床下的地板上有两只光脚丫,心想不好!徐有志几脚踹开门跑进去,见钱中平满脸通红歪躺在地板上,人事不省,嘴角流出的涎液和着浸透头发的血流,在地板上淌成暗红的一大滩。徐有志赶忙叫来孙庆柏,二人轮番背着钱中平,急急火火地赶往牛岗镇卫生院。

急诊室的医生告诉有志:“外伤感染,加之急火攻心,引起重度感冒。要住院输液,控制感染,如果高烧不退,有烧成肺炎的可能!”。有志办了住院手续,要了单间病房,将钱中平扶上病床躺下。一个胖护士走了进来,放下手中的托盘,看了看床上的病人,若有所思,继而眉头紧锁。护士让庆柏脱去了钱中平的衣裤,微红了脸,用棉签醮了碘酒,很认真地清理了钱中平身上伤口的淤血,给他头上缠了崭新的白色绷带,又让有志擦拭了中平腹部臀部及大腿内侧的血污。钱中平身上的伤痕团团簇簇,怵目惊心,有的乌青一团,有的已经溃烂发脓,有志和庆柏看得泪水在眼眶里打旋。“谁下的这么大的狠手啊,”护士嘟嘟哝哝,眼噙泪花,挂输液药瓶的手微微颤抖。护士让有志拗开了钱中平的嘴,灌下了几粒药丸后,钱中平迷迷糊糊睡了。

病床上的钱中平,正梦见他和东邪西毒模样的恶人决战,鏖战正酣胜负难分之时,斜刺里酷似袁建国的人几记铁砂掌拍来,他就掉进了一条熔岩翻滚的河里,但奇怪的是他的衣服没有着火燃烧,他想呼救却张不开嘴,手脚鸭子般划动,身子却陀螺似地原地打旋……钱中平口里着了火,“水水水!”,他声嘶力竭地喊叫……猛然惊醒后,汗水湿透了胸背。徐有志正焦虑地坐在病床边打盹,听中平大叫要水,便扶他坐起身,递上茶盅。钱中平茫然地问:“有志,我这是在哪儿?”“镇医院”“我咋啦?”,钱中平心生恐惧,忙摸这摸那动手动脚,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方放了心问:“有志,我怎么会到这里来呢?”。“昨晚你小子发高烧摔在地板了,我和庆柏一早送你过来的,唉,你这个情种害人精!”钱中平才记起昨晚自己仿佛是摔倒了,说:“谢谢了兄弟!”“你我还客套?饿了吧快吃饭”,有志拿出饭盒,钱中平抢过去便埋头大口嚼起来。饭后,两人又说起了昨天斗殴之事,想起老中医叔侄的卑劣行径、袁建国的张狂凶戾,钱中平就胀脸瞪眼,骂声不断……有志不想再提这个话题,怕提及斗殴之后老中医的病情令他分心,误了治病。临回校时,有志宽慰说:“我向刘北望跟你请了几天病假,你就安心静养吧!”

钱中平再次醒来时,已是日暮西沉。静寂的病房里,什么都是白的,床单墙壁乃至天花板俱为白色,白得诡异白得死寂。如血的残阳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洒在白色的床单上。窗外沙沙摇曳的树叶,唧唧鸣叫的小鸟,门外来来往往的噪杂脚步声,更反衬出一种孤苦无助。

时光流逝,夕阳徐徐落下,血红的光线从床沿褪至窗台,最后消失在慢慢罩下的灰色夜幕里。这是钱中平平身第一次住院,孤身一人,僵卧病房,漫长的巴望中,有志没来,庆柏也没来,也不可能还有别的人可以来,最后连护士小姐也没再来。钱中平不断回忆起与华珍艰难曲折的情感历程,病卧他乡的孤独无依阵阵袭来,他感到从没有过的伤感凄凉。

钱中平戚戚艾艾独自伤怀之际,病房的门吱呀开了。灯亮了,一个胖护士端了药盘进来了。灯影下,护士小姐的胖圆脸似曾相识。钱中平要下床,护士胖嘟嘟的小手按住了他:“躺好别动,你好些了吧?”。胖护士坐下床沿,柔和地问:“老师,你还记得我不?”。“你是?”,钱中平一时想不起。胖姑娘急切地说:“你记不得啦,去年你背了个女学生来住院,那晚你守了通宵?”“哦,你是那个鲁鲁护士?”“就是我,就是我鲁文静!你记起来啦”,鲁护士拍手欢呼,一拳捅在钱中平肩上,“唉哟”钱中平表情痛苦,“呀呀,对不起”,鲁文静急得白脸儿通红,抱歉地扶钱中平躺下,找来两个枕头塞进他后背。“哦对了,你还没吃饭吧,这饭给你,我的饭算你的了”,鲁文静从盘子里取出饭盒,拿出筷子,不由分说塞进钱中平手里。“这这,你的饭你吃,我的饭很快有人送来”“哎呀你吃嘛反正我还不饿!”钱中平握着筷子的手抖抖嗦嗦地不听使唤,要么夹不住菜,要么送不进嘴里。“哎呀,看你在哪里惹下的祸事整成这个样子嘛”,鲁文静心疼地数落着,竟夺去钱中平的碗筷,一手强行托住钱中平下巴,一手捉了筷子,一口饭一口菜,喂入钱中平嘴里……

鲁护士强加的好,令钱中平脸颊烧烫,既感动又十分不自在。他几乎是和着眼泪鼻涕将鲁护士喂入口中的饭菜,一口口咽进肚里。鲁护士神情专注,一边喂饭,一边好奇地问这问那。喂过饭后,鲁护士换了输液瓶,候他服了药,轻轻扶他躺下。

窗外黑尽时,孙庆柏提着个塑料袋走进病房。庆柏关切地看了问了,掏出饭盒说:“下午课后又开了会,晚上我和有志都有自习课,我现在才来,你早该饿了,这是我在街上买的面条,你快趁热吃吧”。中平感激地说:“我吃过了,老孙,你给鲁护士吃吧,我吃了她的饭”。鲁护士瞅了一眼饭盒说:“我才不吃面食呢,我、要、减、肥!”。又嗔怪钱中平:“跟你说过了,别叫我鲁护士,叫我的名字,鲁、文、静!”。

在病床上的第一眼,鲁文静就认出了钱中平,那个半夜背学生跑医院通宵守候的青年男子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后来鲁文静还携了闺蜜,来牛中溜达过几回。几月前,有人想撮合她和钱中平,竟被钱中平一口回绝。如今,这小子居然为了一个名花有主的女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住进了医院!鲁文静既恼恨钱中平的倨傲无情,又为白皙羸弱的他为所爱之人敢于直面强敌的无所畏惧而惊叹。后来得知,那个让高傲若此的钱大老师为之不顾一切地抛头颅洒热血的女孩,竟是她东阳卫校的同学华珍时,鲁文静嫉妒得眼红喷血。

第二天起,陆续有同事和学生来病房看望钱中平。男同事们俱义愤填膺地谴责华氏叔侄的歹毒,并怂恿他不能认输,得设法打回来,如若不然,不论他和华珍之事成与不成,都无脸在牛岗镇上立足活人……几个生活恋爱均平淡朴实了无激情的女教师,均以看待“情圣”的异样目光,热切而崇拜地打量他,嘻嘻哈哈地替他谋划种种稀奇古怪的主意,如劝他先设法把华三妹“拿下课”、弄大肚子,或是干脆去领了结婚证,看那“老东西”的死鸭子嘴壳还能怎么硬等……林玉芬与几个女生给他送来了五瓶钙奶,班主任何德明代表学校工会,带来了一包红糖、两条毛巾,聊表慰问。

鲁文静对钱中平的护理无微不至寸步不离。大清早,她就跳进钱中平病房,吊液打针喂药洗伤口换纱布,忙完这些后,再去护理那些等得快要骂娘的病人。鲁文静有空就来和钱中平呆在一起,以至于病人和医生到处喊着“鲁护士”“鲁文静”,最后找到钱中平病房里来。

鲁文静性情爽朗,行事泼辣,既有小女孩的天真烂漫,龙8国际娱乐网址的是男孩子的率直豪爽。只有在钱中平面前,鲁文静才偶尔流露出些许女孩子文静细腻的一面。有时鲁文静那种近乎野蛮的好,令钱中平啼笑皆非,却又不好发作。比如下雨了打雷了,她会风风火火及时出现,几下爬上病床,骑跨在钱中平胸口,替他拉帘关窗;比如一旦发现病房里有烟雾时,她会毫不犹豫地夺去他手里的烟蒂,几脚踩熄,然后取来扫把,边数落,边清扫。

一天,出奇的闷热,鲁文静走进病房,见钱中平竟蒙头大睡,鲁文静大怒,一把将被子从他头上一直揭到脚跟。钱中平全身赤裸,大惊失色,跳将起来,双手急忙遮住仅存内裤的裆部。后来,鲁文静嫌病房的吊扇叫声难听,把护士室的台扇搬了过来。轮到值夜班时,鲁文静通宵守护在中平身边;逢着白天休假时,鲁文静脱下白大褂,变着花样换上不同款式的时下流行的裙衣,装得很不经意地走进钱中平病房,在他面前企鹅般旋转几圈后,摆着各种造型,羞涩地问:“钱中平,你看看,我穿这款裙子好不好看?”。

鲁护士总会把带来的西瓜香蕉等新鲜水果,剥了皮去了籽儿,直直地戳进钱中平嘴里。一次两人说笑之际,鲁文静将剥了皮的一管香蕉,冷不丁地塞入钱中平嘴里,钱中平防不胜防,几乎噎着。鲁文静接下来的话,差点让钱中平嘴里嚼烂的香蕉瓤喷射出来!鲁文静很不文静地说:“多吃香蕉好,维生素多营养丰富,更重要的是,你们男同志抽烟喝酒,吃香蕉可医治拉不出屎的毛病!”。

钱中平心情好时,就给鲁护士说说笑话,鲁文静常常哈哈大笑,胸部直抖,要么白嫩的肉指直擢他额头,要么一击肉嘟嘟的柔拳捅在他腰身上。一次,说笑之间,鲁文静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钱中平,你说,以后万一有人欺负我,你会不会也不顾死活去打一架?”,钱中平愕然,不知如何作答。鲁文静却哈哈大笑:“看把你吓得!我说笑而已,我才不会让你去打架呢,打坏了打伤了,说不定又得摊着我来护理,我才不愿哩”。

瞅鲁护士对钱中平的热乎劲,徐有志觉得好笑,孙庆柏却怅然若失。钱中平再木讷愚钝,也看出了鲁文静的心意,但他心里只有真诚的感谢,内心深处那根隐秘的情感丝线没有丝毫的触动。有时,他觉得鲁文静象一个善良顽皮的邻家小妹,有时又象一个一直处得还算不错的哥们,仅此而已。

在鲁文静的精心护理下,钱中平恢复得很快,肺部的感染退去,伤口逐渐结了疤。天气晴朗时,鲁文静就搀扶着他去楼外的院子里走走转转,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每当钱中平说起感谢之类的话时,鲁文静就很不高兴地说:“你是我的病人,这是我的职责”“再说了,我们早就认识算是朋友了,你还跟我客啥气?”。他再要客套时,鲁文静便恼了:“哎呀,你这人咋不识好歹,啰哩啰唆话这么多啊!”,钱中平只好哑口闭嘴。但尤其令他深感不安的是,他依稀记得有个晚上,他睡得迷迷糊糊时,好像有人在抚摸他的脸,甚至有嘴唇贴近脸颊的气息……想到这些,钱中平大感恐慌,盼望自己早日痊愈,早日离开这充斥着浓烈的药味碘酒味消毒液味人体体液味道的瘆人的病房,尽快从鲁文静多情的视线里消失,他实在是不愿再惹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男女之间的是是非非了。

孙庆柏来医院送衣送饭时,每次见到鲁文静,他的表情都很复杂。钱中平知道,庆柏曾与鲁文静相过亲,是鲁文静没看上他。钱中平感念庆柏无私真挚的友情和鲁文静的悉心护理,有再次心撮合两人。

一次与鲁文静闲聊时,钱中平夸赞了庆柏教学有方、勤俭节约、朴实忠诚、够朋友等优点后,非常诚挚地问她对孙老师印象如何,鲁文静瞅他两眼,没答话;后来,钱中平以兄长的口吻与她做了长谈,再提及孙庆柏时,鲁文静哀怨地盯住他,叹气说:“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我自身就是个矮个子矮冬瓜,我想找一个个子高点的,从遗传的角度看,对后代有好处,孙老师那个身高……唉”;后来,钱中平再提这事时,鲁文静泪花闪烁,竟冲他吼嚷道:“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我自个儿的事情,不用别人来操心!”

钱中平逐渐行走自如,谈笑风生,鲁文静话却少了,显得郁郁寡欢。她依旧出入病房,但脸上的欢快没有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

出院那天,天气晴朗。钱中平换上干净衣服,头发梳理得溜光,刮了胡须,蹬了皮鞋,随有志庆柏出了病房,来到护士室,向鲁文静道别致谢,但鲁文静不在。三人来到外面,钱中平张开手臂,深深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近一周的住院生活终于结束,他觉得自己仿佛刚从炼狱里走出,获得了重生。

这时,鲁文静悄无声息跟了上来,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那个穿戴整齐俊朗飘逸的青年男子,就是几天前那个仿佛刚从炮火纷飞的前线抬回来的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老师钱中平。三位老师打趣说笑,走过花园,踩下石梯,黑色的头颅渐渐矮下去,最后消失了。鲁文静无力地扶着医院门口的方形石柱,眼里噙满了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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