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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盛夏的果实龙8国际娱乐网址

发表时间: 2019-01-25  分类:长篇  字数:20941  阅读: 1375  评论:0条 推荐:0星

 

清明节,在隆兴老家,在父母的催迫下,钱中平答应了小学时的夏老师的撮合,同意与一位刚从师范校毕业分到附近小河镇的小学教师赵慧试着交往。

回到牛岗后,钱中平便给赵慧写了封措辞谨慎的信。十多天后,他收到了赵慧的回信。但往来几封信后,赵慧的回信字数逐渐减少,钱中平也觉无话可写。但他还是搜肠刮肚,坚持每月一封信,然后等待赵慧的回信。尽管他俩的感觉没有随着鸿雁的传书与日俱增,没有随渐热的天气而升温,但那种写信等信再回信的感觉,还是给了孤独中的钱中平些许的慰藉。毕竟自华珍离去以来,第一次有姑娘关注他,钱中平心里充满了喜悦,幽暗的生活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亮色。

钱中平有了情感,有了憧憬,也似乎有了爱情。枯燥的教学研读之余,他不时掏出赵慧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细细端详。照片中的赵慧白净的圆脸,卷曲的刘海,黑色的眼眸,引起了他无限的遐想,频频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不禁担忧这种苦读考研的状态能否持续下去,是否还有其现实意义。

六月的太阳像个大火球,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教室外树上的知了拼命地嘶叫,白色的水泥操坝被太阳烤得刺眼发烫。

“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钱中平在教室里,一手捧书,一手持了教棍,来回踱了方步,带领学生复习语文。教室里像蒸笼一样闷热,尽管头上两台吊扇吱吱呀呀奋力旋转,还是热得透不过气来。学生们机械地张了口,随老师朗读的声音奄奄一息了无生气,他们显然没体验到一丝北国冬雪的凉爽。男生们将袖口卷到了肩膀,女生们则将书作扇子,扇打得扑扑直响。他们的身上是热的,脸也是热的,吸进的空气都是热乎乎,一股浓烈的刺鼻汗酸味充斥教室,令人窒息。钱中平额头上的汗水像流不尽似地,刚刚擦了,又冒了出来。

入夏以来,天气渐渐炎热,钱中平发现,去年冬天经过铁腕整治后的良好课堂秩序越来越难以维持。选择“睡觉”的学生明显增多,且大都是真睡。有几个男生睡得痴迷香甜,睡得一往情深,从上午十点开始睡,睡过了午饭,一直睡到下午三点。

离中考愈近,班上学生对待学习的态度,愈加泾渭分明。愿意学的,考学有望的,或是家境不好,父母施加压力大的,则争分夺秒,惜时如金,课堂上强捺疲倦睡意,认真听讲做笔记做练习,甚至下课也不休息。晚自习时,他们往往提前进教室,其他教室的灯熄了人走光了,他们还在教室里挥汗如雨,念着背着写着算着。除此之外的学生则心不在焉,状态百出。他们大都计划拿了毕业证后出去打工参军,或做生意学手艺,乃至帮父母下地干农活。于是课堂上,他们要么奄奄一息地发呆走神,要么眼神空洞地不知其所想。但下课后放学后,他们便换了个人似地,如猛虎下山,蛟龙入海,吆喝喊叫,精神抖擞。以张元海为首的一帮弃学男生,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则和苏明贵班上的黄智勇沟壑一气,四处游荡,寻衅惹事,欺负低年级的学生,教训同年级的同学。

张元海是班上唯一没被钱中平叫去“训练睡姿”的学生。张元海高大健壮,黑黄色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初中学生的幼稚胆怯,嘴唇上冒出了浅黑色的细细绒须,黑色的眸子里透出茫然和无所畏惧。课堂上的张元海屁股上如长了钉子般坐卧不宁,除了睡觉,便找周围的同学说话。除了班主任吴盛碧,其他老师的话他一概不听,有几次,政治老师郑雄伟呵斥他时,他竟和郑雄伟拍桌子瞪眼睛,险些干起架来。和张元海混在一起的,有五六个不思进取的男生,对张元海这个“害群之马”,钱中平除了不痛不痒呵斥几句外,没有更好的驯服良策。因为他发现,张元海高挽衣袖的手臂上,肌肉鼓鼓,结实板扎,令修长孱弱的他暗感惭愧,自不敢轻举妄动地以武力相向。

王菊花是班上的另类代表,也是从去年冬天至今,在钱中平的语文课上,一直选择“睡觉”的唯一女生。同许多女生一样,她从进校时就不再长身高,而是横着发育,到三年级时,已经发育得丰满异常。也许身体的急剧变化,使她的精力从书本上移开,终日没精打睬,睡意恹恹,空洞的眼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期待了什么。钱中平在课堂上发现,王菊花或是埋头睡觉,或是眼色痴迷,要么呆呆地望着他这个老师,要么匍匐在课桌上,定定地瞅了前排一个学习成绩较好的小男生林雨祥发呆,要么眼睛留在张元海肌肉发达的胳膊胸口上,分明进入了某种令其神往的遐想之中。

再往后,班上不安分的学生中,如张元海般高大的男生,如王菊花般成熟的女生,开始在课堂上写了纸条,揉成团,扔来扔去,甚至公然打情骂俏。有男生甚至扬言,家里的父母已经有了旨意,说即然考不了高中,争取带个免费的女友回去,也好省去委托媒人的开支和相亲的花销,也算三年的学费没有白瞎。

开了毕业班工作会后,依以往的惯例,对毕业班的学生,晚自习不再管得那么严了。于是,下午五点过后,很多学生就早早吃过晚饭,或三五成群,或成双结对,拿了书本纸伞,或招招摇摇,或神神秘秘,走出校门,踏上已经转青的稻田田埂,钻进高大浓密的玉米林,爬上山腰,溜达于小径,徘徊于林间草地。

于是,六月的黄昏,校外的河谷田野里,大部分的学生在背英语单词背政治背时事,当然闲暇之余,嗑几粒瓜子,采摘些野花野果,然后再畅想未来,诉说同窗情谊。当然这些半青半熟的少男少女,聚在一起,免不了笑闹一番,男学生谈论女生的漂亮可爱,女学生讨论男生的英俊潇洒。混迹于山野的,总有那么“几对”早熟的男女学生,偷偷摸摸,专捡人迹罕至的阴暗之地,以看书背书为幌子,甜蜜话语之际,免不了相互捏捏掐掐,搂搂抱抱。

对这群即将毕业的学生,钱中平有劲无处使,有火无处发,极度的失望。炎炎烈日下的教室里,任凭他口若悬河,字字珠玑,除了十来个学生直直望着他,听得似乎很认真外,其余的学生,要么睡觉,要么如窗外被烈日烤蔫了的树叶般,耷拉下脑袋,面容倦怠。钱中平没有了上学期的急躁,不再搞睡姿训练,对学生的考分也不那么急切,他知道,对于这群一个多月后就要永远离开学校的慢班学生来说,再优秀的老师,再周密的备课,再亲切倍至的情感关怀,已经是于事无济无力回天了。

晚自习,闷热依旧。钱中平一笔一划,在黑板山写着。他听到身后一阵骚动,转过身,见教室后排几人围在一起。“干什么”,钱中平大喝一声,扔了粉笔,冲下讲台。笼作一团的学生慢慢散开,钱中平闻到了香烟的烟气,接着他发现张元海嘴上红光一闪一灭,他竟在抽烟!钱中平气得发抖,一把扯下张元海嘴里的烟蒂,扔出窗外,然后扭了他的胳膊,拽到课桌间的过道里,想都没想啪地抽了一击耳光。张元海显然没料到一向对他温和有加礼让三分的老师会来这一手,竟一个趔趄,几乎摔倒。钱中平眼圆脸红,声音打颤,厉声喝道:“张元海,你太过分了,竟敢在课堂上抽烟!”,张元海勉强站稳了,摸了脸,嘟嚷着“你敢打我”,就要冲上来。钱中平声如惊雷:“张元海,你敢!”,张元海竟被他的凛然正气震住了,愣了半响,蔫蔫地站了会儿,悻悻地坐回了座位。

晚自习后,班主任吴盛碧领了张元海来到钱中平宿舍。在吴盛碧的威慑监督下,张元海气咻咻地向钱中平道了歉。张元海走后,吴盛碧谈起教普通班尤其是毕业班的普通班的艰难,也是一脸无可奈何。kkv亲子资源网

第二日的课堂上,钱中平宣布了深思熟虑的新的课堂规则,说鉴于天气炎热,教室拥挤,他的语文课上,想睡觉的可以就地入睡,不必再去后排,但有个要求,不许打呼噜。学生们笑成一片,钱中平却笑不出来。全班的六十来个学生,他准备放弃至少一半。因为据学校以往的成绩推算,他这个班,能考上高中的不会超过三人。他准备将主要的精力放在成绩前二十五名的学生身上,期望他们能多少体谅他的不懈努力良苦用心,把这最后的三十来天正常地走完,迎接即将到来的大考。

一个黄昏,钱中平独自坐在校外的斜坡上对着夕阳发呆。刚好班上的学生林雨祥几个经过,钱中平叫住了他们。师生几个说了会话后,就谈到了中考作文。钱中平突发奇想地出了“夕阳山外山”的题目,让林雨祥等即兴作散文,效果很不错,钱中平非常惊喜。慢慢的,对这班上前二十五颗“苗子”,钱中平以此为契机探索出了一套别具一格的教授作文的方法。

于是,每当晚饭后,当从西天残留的红烧云的边沿缝隙透出的夕阳还有点灼人时,钱中平便叫了三五个学生,走出校门,爬上围墙外那块向阳的坡地。他先让学生们仔细观赏田野的风景,然后叫他们依次以“夕阳”“远山”“夏日黄昏”等为题,作口述作文,他再一一指点润色;如雨后初晴,先生就给出“雨后的乡村”“雨中漫步”等命题;遇着狂风大雨,他就给出“暴雨”等命题。为了提高学生写说明文的水平,他就让学生们观察描绘牛中的校园或山脚下粮站的拱形建筑等,一面口述描写;为了提升他们作叙事文的水准,他要求学生们轮流编故事讲故事,越能打动人吸引人越好;对于提高议论文写作水平,钱中平也有怪招,他给出命题,让学生分成正反两派当面辩论,要求引经据典以理服人……

钱中平别开生面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越来越多的学生被他这种新奇的教授作文的方式吸引,惯于“睡觉”的王菊花也竟然跟随林雨祥参加过几次。重点班以林玉芬为首的几个女生也加入了他晚饭后一小时的野外即景作文练习。后来,钱中平将这套作文方法搬到讲台,他让学生们观察黑板观察教室,甚至是讲台上他精心准备的一张图片、一个建筑模型,或让学生们观看窗外的朝阳夕阳风雨闪电雷鸣,令他们边看边想边构思,再一个个站起来,口述所听所见所想所感,然后集思广益形成文字……

气温仍在上升,学生们更心不在焉,几乎都在忙着两件大事:一是照相,赠送照片,索要照片;二是拿出大小不一颜色各异软硬兼有的留言本纪念册相互提字留念,满教室传阅。课后,许多学生就请求老师们在他们的毕业纪念册上写上几笔。瞅这帮不争脸不听话的学生,老师们大都不感兴趣,只有钱中平心情还好,来者不拒,大笔一挥,便留下一行行潇洒的笔记,只不过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格言警句与言不由衷的祝福话语。

一有空闲,一帮毕业班的男男女女,当然也包括钱中平班上的王菊花等,总是唧唧喳喳尾巴似地,跳跃在校团委书记摄影大师郑雄伟周围。牛岗小镇四周的田间小径、荒野山林、花间草丛,金牛河畔的荷塘池边,都经常能看到眼镜蛇般的郑大师手持相机或站或蹲或匍或爬地取景拍照,不分白天黑夜地与一群嘻嘻哈哈的学生搅混在一起。

郑雄伟家在离校七八十里地的养马镇,据说他爱人是个农村妇人。自郑雄伟来牛岗镇中后,钱中平就没见他家里人来过。以往,郑雄伟大概每月回家一趟,可自他升任团委书记兼少先队辅导员后,再加之中考临近,便极少回家了,有空便捣弄那个周学礼为他配置的专为学校宣传之用的黑色相机,忙着为一拨拨爱美的学生满山满原选景拍照。慢慢地,郑雄伟成了牛岗镇中首屈一指的摄影艺术大师,老师们形象地称其为“郑色师”。

高温天气持续不退,偷着下河洗澡的学生多起来。但校长周学礼却一连数天不见人影,据说是去县城跑教师宿舍和实验楼的项目去了。等道他终于出现在学校时,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几乎使他昏厥过去:当天中午,两个三年级的男生下金牛河洗澡,淹死了!

下午,十来个学生家长抬着学生尸体,哭天抢地,冲进学校。一时学校大乱,学生们惊恐不已,老师们亦人人自危。此事惊动了县政府及教育局,在牛岗镇政府、派出所的强力干预下,虽然最终赔钱了结了此事,但如此重大的安全隐患竟未能引起周校长的高度重视,显然高层领导及民间对此颇有微词。面对领导们的批评、教师们的议论,刚品尝到一点一把手味道的周学礼有些焦躁惶然。待事情了结后,周学礼召开了全校师生的安全大会。大会上,周学礼自我批评的同时,异常严厉地批评了分管安全德育的前校长刘北望以及淹死了学生的班上的班主任及所有任课教师。

还好,事情没发生在自己班上,钱中平长嘘了气。接下来几天,在班主任吴盛碧的督促下,钱中平不得不勒紧已经松散的缰绳,再次整肃课堂纪律。上课前,他必先清点人数,遇有学生缺课,也必定问清详情,形成笔录并及时向吴盛碧报告。

一天黄昏,西天火红的太阳仍不见下沉,从窗帘的缝隙处射入的光线还很烫人。钱中平赤裸上身,穿了短裤,站在呼呼旋转的吊扇下面,还是直冒汗。“笃笃笃”,半掩的门响了。见是林玉芬,钱中平赶忙穿了上衣,打开了门,叫她进来。这个他曾经的重点班的得意弟子,每次来宿舍请教,钱中平都倍感欣慰。眼前的林玉芬不再是两年前那个躺在医院病床上瘦小苍白的小女孩了,俨然是个白皙俊俏的美少女了。钱中平扔了烟头问:“林玉芬,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吗”,林玉芬摇摇头,眼露羞怯,迟疑地说:“老师,我就要毕业了,您能给我留个言吗?”“这…当然可以”,钱中平不假思索,欣然提笔,在林玉芬翻好的纪念册空白页上,写下了一句英国哲学家培根的格言:

“求知的目的不是为了吹嘘炫耀,而应该是为了寻找真理,启迪智慧”

林玉芬满心欢喜地合上了纪念册。钱中平让她坐下,又细细地询问起她的学习状况家里近况。面对老师的关心,林玉芬眼里满是感激之情。钱中平清楚地记得,那年被华氏翁婿揍得血流满面头包裹得如粽子之时的惨淡时光,小女孩来请教时的眼神可不是这样,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焦灼担心,还有一丝令他羞愧感动的同情怜悯。谈到毕业志愿,林玉芬拿不定主意,问钱中平,她该报中师呢,还是该读高中将来考大学?钱中平思忖片刻,说如家里条件不允许就报中师,条件有所好转就读高中,以后考大学。林玉芬仿佛有了主意,主动说起在外打工的姐姐林玉兰来。说她姐姐在珠海一个外资服装公司做办公室文员,每月有二千多快,姐姐也劝她读高中考大学,她就报县里的重点高中。说起姐姐林玉兰时,小女孩俊俏的脸蛋上流光溢彩十分自豪,还说姐姐一直感念老师当初的鼓励呢,说要是没有他的鼓励,她不会走到今天。

钱中平无地自容满脸愧色之时,林玉芬又从纪念册翻出张相片给他看。钱中平接过相片,这是一张显然不同于郑雄伟大师风格的彩色相片,相片的背景是一片湛蓝的海岸,棕榈树下的姑娘显然是林玉兰了。照片里的林玉兰笑靥弯弯,俏丽文静,比以前丰满成熟了些,着一身钱中平在县城的银行里才能一见的职业正装,这已不是当初那个徐有志笑言的乡村“小芳”了,而是一个聪慧自信找到了人生合适位置的现代都市白领丽人了。钱中平虚弱得不敢多看,忙将相片还给了林玉芬。

据报道深圳那边,一天能建一层大楼,一年一个大变化。钱中平瞅瞅自己几年来愈显破败的宿舍,以及课桌上那几本一成不变的天天翻阅的无用的浅薄教科书,心情顿时十分复杂十分沮丧。林玉芬显然没留意到老师的神情变化,快活地说:“姐姐说她配了CALL机了,还给了我号码呢,老师,我写给你吧”。钱大老师目瞪口呆,不置可否,任林玉芬将几个阿拉伯数字写在他备考研究生的厚厚的英语精读本上。林玉兰写完号码后,又怯怯地问:“老师,您能送张相片给我吗”。钱中平仿佛刚从梦里醒来,说:“可以可以,不过现在没有,等照好了再给你吧”。

林玉芬离开后,当晚的钱中平再没心情攻读研究生的艰涩书籍了。仅仅两年多的光景,林玉兰的变化太大了,那昂贵的科机是啥玩意,他只在姜书记家里见过,有什么用处怎么用,他不知道;每月收入二千多是什么概念?是他工资的七八倍!有志一去之后渺无音讯,钱中平想,即使有志在外打工,怕也很难混到林玉兰今天的地步。钱中平心烦意乱,摸出赵家小姐的相片,只瞟了一眼,就塞回了抽屉,那张黑白相片已不能使他想象出龙8国际娱乐网址更好的东西。赵慧回信的间隔越来越长,字数越来越少,越象机关里的公文,公事公办地平铺直叙、毫无激情。他快一月没收到她的回信了。由于相距太远教学繁忙,自那次相识后,他们再没见一面。在钱中平脑海里的赵家小姐的面容愈加模糊,日益飘渺,渐渐地萎缩为一个遥远的符号。

夏日的天气变幻无常,酣畅淋漓。刚才还是烈日灼烤,暑气蒸腾,转眼间就光线浑浊,灰云低垂,更加闷热难耐。不一会儿,又突然狂风大作,树叶尘土漫天飞扬,灰色的积雨云幕从远处群山的峰顶快速飘移,滑下山崖,掠过河谷田野,黑压压向学校逼近,淅淅哗哗的雨滴声由远而近,渐渐清晰可闻……校园笼罩在昏暗之中,滴答滴答豆大的雨滴砸落下来。刹那间,大雨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整个校园淹没在哗哗的雨幕里。热风呼啸,暴雨肆虐。一个时辰之后,雨停了,云散了,红彤彤的太阳重新普照,大地又是一片刺眼的晃亮。

炎炎夏日里,万物生灵贪婪地吮吸了雨水,迎着阳光,唰唰疯长。玉米怀胎,稻禾抽穗,溪河满盈,荷花盛开。山谷田野愈加葱茏叠翠,激情洋溢。绿的西瓜南瓜丝瓜,红的西红柿辣椒,累累横卧于田亩之中,垂垂悬于藤架之下。夏日的瓜果,纷纷发育成熟,而牛岗校园里的那些逐渐成熟的少男少女,也在这万物疯长的缤纷季节,心理和身体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们有的在心里编制着花环,有的憧憬着美好未来,有的甚至过早的偷吃禁果,开出了苦涩的夏花,结出了畸形早熟的果实。其中一颗硕大的夏之恶果,差点掉落在钱中平头上,险些将他砸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

自转到苏明贵班上后,黄智勇愈发没了管束,在学校里拉帮结派,称霸一方。到了三年级时,打架捣乱,敲诈钱物,欺负甚至调戏女生,在他黄智勇眼里已经是小儿科了。黄智勇比两年前出走学校云游四方时,长高变壮了,随着身体的成熟,他对女生尤其是发育良好的漂亮女生有了强烈的兴趣。钱中平遨游山岗,独坐沉思时,经常碰见黄智勇和几个男女学生,在树林中,山崖旁,河谷里游荡吹嘘打闹搂抱。

最近,学校有了令人气愤的传闻,说黄智勇竟然数次夜间闯入女生宿舍,强行和女生们同床而睡,且拿出匕首威胁说,谁喊谁叫谁敢告密,就睡谁砍谁!钱中平起初还不相信,但他几次看见有家长带了女儿找到那些班主任以及教导主任苏明贵,乃至吵到周学礼办公室时,他方有点相信。这分明是权力干预下,学校纵容妥协的恶果。据老师们估计,至少有十几个女生被黄智勇“那个”了,可能还有女生怀了孕。老师们震惊了,钱中平也拍案而起,强烈要求学校报案严查,将黄智勇这个淫少恶棍绳之以法,并进行经济赔偿。但黄智勇的父亲已已经不是以前的黄副镇长了,已经高升为党委副书记的他马上要做镇长了。以前的刘北望拿黄副镇长没法,现在的周副校长更不敢招惹黄书记黄镇长了。

周学礼这几天焦头烂额,周旋于学生家长及黄书记夫妇和镇派出所之间,力争大事化下,协商解决。经过艰难地协商谈判,黄家人愿意赔钱,也同意儿子黄智勇离校,但有个前提,必须给儿子初中毕业证书。周学礼一一同意,但有一女生家长不同意私了,坚持要求法办。黄书记有点慌了,要是那样,不但镇长宝座得不到,可能副书记的职位都要搞脱。最后,黄书记请了牛岗镇以前的黑社会老大现在的新科地产大亨齐滚龙出面,黑白两道,双管齐下,最后总算把事情平息下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学礼大伤脑筋,慨叹流年不利,主持学校工作不到一年,竟遇到这么多难缠的事。他开始频繁地召集老师尤其是毕业班的教师开会,强调升学率的同时,不忘握紧拳头,声嘶力竭地高喊要加强管理,要时刻绷紧暗安全生产这根弦。为了加强校园安全管理,规范宿舍秩序,学校成立了以钱中平为队长的护校巡逻队,并规定每晚九点以后学生不得进出校门,要求守门的王老头对进出校门的人进行值班登记,遇有可疑之人必须立刻报告。凡有住校学生的班级的班主任每晚九点以后必须去宿舍清点巡查,谁的学生出了事故谁负主要责任。

对于护校巡逻队队长一职,钱中平自然几番推辞,但周学礼软硬兼施几番劝说,说本校的老师之中只有他未成家,课程单纯牵扯少,该为学校出出力了。钱中平推辞不过,便从三年级抽了七八个高大壮实且升学无望的男生,组成了一支简易的巡逻队。晚自习后,钱中平就带领巡逻队员拿了持了木棍、手电筒,沿着围墙,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锁了门的教室里,学生宿舍周围,这里捅捅,那里照照。时间久了,耽误了他研究生备考不说,还落了个“家丁总管”“还乡团团长”的诨名。

一日黄昏,钱中平刚放下饭碗,有个巡逻队员冲进他宿舍,神秘地告诉他,说有学校的两个学生,在河边谈恋爱,好像在“那个”。“喔”,十来天来,钱中平精力憔悴,不太想过问那些烂事了。队员见钱队长无动于衷,抹着汗水说:“我跟周校长报告了,周校长让我找你”。钱队长狠瞪了队员几眼,不耐烦地说:“你去把张元海几个找来,我们去看看”。

钱队长带了三个队员,急冲冲出了校门,几弯几拐,悄悄钻进了河边的玉米林。钻出玉米林时,眼前的景象钱队长十分熟悉,这显然是当年他和华三妹约会时的“鸟巢”。高大的老槐树依然苍翠浓郁,夕阳下的金牛河水仍旧波光粼粼,绚烂如花。

老师你看就在那里”,报案的队员伏在草丛里,小声对钱队长指了指。钱中平定睛看去,透过老槐树下一人多高的蒿草丛,他看见了那块熟悉的大石板的轮廓,蒿草摇曳间,隐约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蠕动。钱队长一怔,再瞅瞅埋伏在草丛里的其他队员,一个个瞪大双眼,张大了嘴,喉咙发出了鼓鼓声响。钱中平悄声训斥道“看什么看,都把头埋下去”,然后非常严肃地问带路的队员:“你肯定是我校的学生?”队员非常肯定地点点头:“绝对是我们学校的,我亲眼看见他们钻进去的”,队员抬头又去瞅石板上那团蠕动着的叽里咕噜作响的白色。钱队长为难了,他思量许久,对那队员说:“你扔块石头过去,注意,不要砸着人!”。

石头“咚”地落入草丛的声响,惊扰了一对鸳鸯。鸳鸯惊惶地四下望望,响起了慌乱的窸窸窣窣声。钱中平估计他们衣服裤子穿得差不多了,手一招,队员们便围了上去。一对狼狈慌乱的男女惊叫几声,跌坐在草丛中。经过盘问查证,果然是牛岗的学生,且又是教导主任苏明贵班上的。

钱队长让队员们将那对学生押到周学礼办公室后,便离开了。

对这对成绩不好且毫无背景的学生,周校长处理得十分果断。通报了双方家长后,很快以早恋之名将二人双双开除。

宣布了开除的决定后,周学礼单独把钱队长留下。周学礼打了官腔,盛赞了他组织护校巡逻队这十来天的成绩,顺带关心了他的个人问题,象征性地过问了徐有志的去向状况等。对抓获那对野鸳鸯的缺德事,事后,钱队长很后悔自己的轻率,有可能从此就废了两个正处于青春花季的年轻人的一生,故而没心思与周学礼闲扯,应付几句后就要离开。周学礼不阴不阳地撂了句:“小老师啊,护校队人数少,都是些好不懂事的娃娃,护校队的主要是维护校内秩序安全,至于校外的事嘛,你自己把握”

费力不讨好,钱队长越想越气愤越不是滋味。第二日,钱中平大步走进周学礼办公室,毫不理会周校长威逼利诱的挽留,毅然决然地辞去了“护校队队长”的职务。

一系列突发事件平息后,牛岗镇中恢复了昔日的紧张忙碌。中考期末考试日渐临近,老师学生都挥汗如雨,夜以继日地忍受着烈日的灼烤暴雨的肆虐,作最后的冲刺。钱中平趁这几件大事件之后,惊魂未定的学生不得外出不敢外出而课堂秩序稍有好转的良机,抓紧时间刻蜡纸,印试卷,让学生们做题考试,然后批阅解析。辞去护校队的差事后,钱中平空闲之余,又重新捧起那本厚厚的英语读本,不顾暑热蒸烤蚊虫叮咬,艰涩地啃读着,一天天地往复如此。

离中考前不到两周,牛岗初中似乎又出了大事。后来,钱中平回想起来,此事显然早就有征兆。

还是不久之前,钱中平在课堂上,发现那个选择“睡觉”的王菊花,睡觉比以往更为深沉。不论晴天雨天,炎热还是凉爽,王菊花往往一进教室,立马哈欠连连,埋头便睡,每每呼噜大作,口涎绵延,惹得全班哄然大笑。每每被同学推醒后,王菊花茫然抬头,迷惘地看看,倒头又睡,似乎很累很疲惫。后来,有个晚自习,钱中平才忽然发现,那个喜欢睡觉的王菊花的桌位空了,一打听,方知她已两天天没来学校了。钱中平向吴盛碧报告了此事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倒乐得教室里没了呼噜声后的清静。

但奇怪的是,吴盛碧却频频来找他了。吴盛碧先是向他了解王菊花的语文成绩、课堂上的表现以及她最近是否来找过他等。吴盛碧一边问话听他说话,一边不露声色观察他的神态变化,揣摩他言行里的每一个细节,好像要找寻核实某个神秘东西的证据。

开始时,钱中平对这些毫无察觉。对王菊花这个发育异常成熟的女生,钱中平虽没有恶感,显然也没好印象,对吴盛碧三番五次的反复询问,钱中平莫名其妙颇感不爽。后来,教导主任苏明贵也有意无意地走进他的寒舍,烟来茶去地东拉西扯之后,话题总会转到女学生王菊花身上。苏明贵眼珠溜转,其神态与吴盛碧没有区别。再后来,分管安全德育的前校长现党支部书记刘北望,也破天荒地频繁光临他的寒舍,找他谈心交心,全是是否有女友了呀想不想入党呀,年轻人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呀,不要一时冲动后悔终身耽误了工作前程什么的。此时,钱中平隐隐约约感觉有点不对劲,但仍未对种种反常现象引起足够的重视。

   最后,副校长周学礼亲自出马了。一天中午,周学礼把钱中平叫进办公室。周学礼点燃烟支,一口口吐出的青色烟雾飘飘袅袅,勾出了钱中平的烟瘾。钱中平双手一左一右,在裤兜里摸了一通,方知烟抽完了。周学礼淡淡一笑,摸了支烟递了给他后,一直盯住他,许久没有说话。

钱中平思前想后,结合刘北望的谈话,心里直发毛,莫非当初和徐有志敲闷棍的事被这三角脑袋知道了,要秋后算总账?!……钱中平坐不住了,心里发虚,冷汗直冒。

周学礼过足了烟瘾,终于开口了:“我说小钱呀,有些事情早挑明了解决还来得及,对你对别人对学校都好。要是拖久了,拖出了大问题,麻烦就大了”。

摆明了就是那晚黑打之事,该来的躲不过,钱中平反而不慌乱了,暗想有志已经远走高飞,自己索性来个死不认账,反正光棍一个烂命一条,看他能怎么样!万一这老小子根本没有证据,在讹诈他呢?于是,钱中平故作沉稳地说:“周校长,我进牛中三年来,虽说书教得不是很好,但做事做人,扪心自问,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学生,对得起同事,也算对得起你们领导,你刚才说的话,我不太明白”。

周学礼眉毛一挑:“别给我说那些空话废话,你做下的事情你自己最清楚,少和我东扯西扯”。

周二狗果然在使诈,钱中平有了底气,更理直气壮:“周校长,你就别打哑谜了,有事请您就明说!我究竟犯了什么错误,做了什么错事,你们有什么权利轮番找我谈话把我当犯人审问?”。

周学礼倒没发火,又点了支烟,缓缓吐出股厚重的烟雾后,迷忽了三角眼,轻蔑地笑问:“钱中平,你娃莫要嘴硬,你自己说,你班上的那个王菊花,究竟是咋回事?”。

绕来绕去,竟又绕到了王菊花身上,与那次黑打周学礼无关,钱中平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了。钱中平脸露烦躁,不以为然:“哎哟,周校长啊,那个王菊花我当然知道,好久没来学校上课了,她又不是只有我的语文课没来校,这个情况我早就给班主任吴盛碧反映过多次。可这和我又什么关系,于我有多大的责任!那个女娃娃,她来与不来都一个样,课堂上就只知道睡觉!”。

周学礼手掌拍响了桌子吼道:“哼,你娃莫装了,你还没责任?你娃娃责任大得很!”

钱中平顿时冒了无名之火,站起身大声喊道:“好,就算我有责任,可其他的任课老师呢班主任?他们就没责任?你去找过他们没有?干吗老揪住我一人不放?难道就只有我的语文课王菊花没来?难道就我软点弱点,你们好拿捏好欺负吗!简直莫名其妙!”,钱中平气愤不已,忿然离去。

周学礼额上青筋暴绽,跳起来,追到门口,指着钱中平鼻梁骂道:“钱中平,你娃娃不要装得那么凶跳得那么高!你娃不听老人言,有你后悔的一天!真到了那天,你娃想哭都怕是哭不出来!”。

出了周学礼办公室,钱中平越想越不对劲,越觉得憋屈。他瞪眉怒眼,不由分说地把正在上课的班主任吴盛碧叫出教室,气咻咻地质问:“老师,到底那个王菊花是咋回事?苏明贵刘北望周学礼老找我谈话扯她的事,烦死球了!”。吴盛碧瞟了他几眼,将他拉到厕所边上,悄声问:“钱中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钱中平茫然地直摇头,急得跺脚:“老师吴大姐我知道个啥呀,那个王菊花到底怎么了嘛,你是班主任你比我清楚,你就明说嘛!”。吴盛碧面色晦暗,渐渐变得羞愧难过,她盯看了钱中平许久,反复确认他不像是在伪装,又瞅四周无人,便把嘴凑近钱中平耳朵语气异样地低声述说……

吴盛碧的话,令钱中平无比震惊:原来王菊花怀孕了!离校回家了!她父母到学校闹事了!震惊之后,钱中平终于回过了神儿,继而恍然大悟:很显然,周学礼吴盛碧等一竿子人,把他这个学校里唯一没有女友没有家室的光棍汉子怀疑成那个作案的淫邪之徒了!

任吴盛碧怎么道歉怎样宽慰,钱中平仍气得浑身颤抖,小脸赤红,蹦得老高地破口大骂!这一帮子无脑之人分明是恶毒地侮辱他的人格、无端地败坏他的名声、糟蹋他的品味!定是周学礼那个老流氓老杂皮在使坏,说不定就是那个“三好教师”把王菊花肚子搞大了,想把这冤大头的帽子硬戴在他的头上!

钱中平气气呼呼,两眼血红,不再理会吴盛碧的唠叨,转身跑了。钱中平疾步穿越操场,冲进食堂,夺过刘仁义手中切着肉的砍刀,跳了出来,直向周学礼办公室冲去……伙食团长刘仁义大惊失色,一路大喊“来人啦,快挡住老师啊,他抢了我的菜刀要出人命啦”,一面跟在钱中平屁股后面一路狂追……

教学楼上了很快响起噪杂的脚步踢踏声,门板磕碰的嘭嘭啪啪声,一群群老师学生涌出教室,奔跑着,叫喊着,朝周学礼办公室汇聚。几个男教师尾随刘仁义,急急慌慌,冲进了校长办公室,终于截住了狂怒不已挥舞菜刀的钱中平。钱中平挣扎不休地对惊惶躲藏的周学礼高声叫骂:“妈的,你一些龟儿想把老子当屎盆子使,没那么容易!……哪个想败坏老子的名声想让老子当冤大头替死鬼,老子就砍死哪个!……你个老流氓老杂毛,无缘无故找老子谈话,谈你妈那个×!竟怀疑老子干了那怂事,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给老子把拿出证据来,要是拿不出证据,老子今天不得依你!”……

老师们吼吼喝喝,好说歹说,总算箍住了钱中平,夺下了他手里挥来舞去乌亮雪亮的菜刀。周学礼显然吓破了胆,见钱中平被解除武装,才满脸乌青,哆哆嗦嗦地从巨大的办公桌底下慢慢钻出来,站直了身子。

钱中平被箍住的手脚不停歇地抓腾着,怒骂不止:“周学礼你个老杂皮!今天这事你不给个说法,老子就是不依!老子警告你,你个龟儿×了女学生,想祸水东移往老子身上泼,门都没有!”……周学礼被骂得灰头灰脑,却不敢吭声。钱中平骂累了,情绪渐渐平稳。闻声赶来的刘北望等人驱散了围观的人群后,拉过钱中平,一番好言抚慰,检讨说此事学校考虑不周没有证据不该随便怀疑人等,并说总有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让他不要有包袱,好好工作。同时请他原谅学校领导们的过失,体谅周校长的难处,他也是出于公心,并无恶意也没有掺杂其他的私人恩怨,待事情弄清楚后,学校自会还他一个清白等等。

在吴盛碧孙庆柏等的轮番劝导下,钱中平总算被“请”离了周学礼的办公室。

后来,王菊花事件被彻底查清之后,吴盛碧才告诉钱中平,当初学校怀疑是他“干”的,并非无缘无故空穴来风,而是有“相当充分理由”的:

首先,那女孩经父母严刑拷打后,才说那个男的是个瘦削的教师,但死活不敢说出名字;其次,钱中平在牛中的三年里,除了和华院长家的花三妹有过一段短暂血腥的交往外,没谈过一个正式的女友,年轻人春秋鼎盛,精力充沛,难免熬不过去把持不住,以前的徐有志就是明证;其三,最关键最重要的一点是,有学生反映,他们的老师常叫他们到宿舍进行所谓的“睡姿训练”,且不分男女,单独进行。这“睡姿”岂可随意“训练”?!其中必有蹊跷;其四,有几个晚自习后,有人看见王菊花朝钱中平宿舍走去(后来查明,是去的郑大师宿舍);其五,有学生反映,说晚饭后,在校外的山坡上,看见过老师和王菊花单独坐在一起(实际情况是王菊花暗恋那个成绩好的小男生林雨祥,参与了他组织的野外即景作文练习,恰好那小男生撒尿去了,暂时留下了他和王菊花)等等,近乎一千个令人伤心欲绝的确凿理由,证明那个诱奸女生的衣冠禽兽,非他钱中平钱大光棍莫属。

钱中平持刀勇闯办公室的第二天,周学礼被告知,本校的团委书记、初三的政治老师郑雄伟,已经好几天没来上课了。周学礼方觉大事不妙,急忙叫人私下里四处打探寻找。值此敏感时刻,同一个班上,一个男教师无端失踪,一个女学生怀孕离校,着实耐人寻味,令人遐想。

很快,传言之中,真相渐渐浮出了水面。原来是周校长以前的得意门生、牛中的摄影艺术大师郑雄伟把王菊花的肚子弄大了,怕学生家长找他拼命,躲了!有其师必有其弟子,远近闻名的“三好老师”周学礼,估计也只能培养出此类人才!难怪郑雄伟长时间不回家,就喜欢为女学生拍照;难怪钱中平每次登上漫步,逢见郑大师时,郑大师就神色慌乱,似乎在刻意隐藏什么掩饰什么;难怪王菊花常往郑大师宿舍跑,也难怪她瞌睡那么多那么疲惫睡得那样昏沉,原来竟是郑大师动了邪念播下了种子,在这炎炎夏日万物疯长的季节里,结出的畸形苦涩的果实!钱中平这才忆起,之前有几个晚上,他畅游田园回归陋室时,明明望见楼上有女生进入郑大师亮着黄灯的宿舍,可等他爬上二楼,郑大师屋里的灯却灭了,门关了,却许久不见有人下得楼来。那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郑雄伟郑大师可谓行事缜密筹谋已久,估计被他糟蹋的本校女学,绝不止王菊花一人。

考前一周,郑雄伟回来了。郑大师本来就单薄的身子骨更消瘦了,脸色灰败,双眼无光,那副巨大的黑框眼镜显然使他的小鼻子小耳朵不堪负载。郑大师落落寡言,深居简出,没有了往日艺术大师洒脱飘逸的气质。至于他怎样把事情搁平的,人们不得而知。只是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仿佛是周学礼校长出面找了黄镇长和齐滚龙出面调停,费劲了周折,让女孩去了趟县城的医院,再给了女孩家里一笔不菲的营养费赔偿款,并承诺发给女孩毕业证后,才最终了结了此事。

中考前的最后一次教职工大会上,校长周学礼大谈安全纪律,高喊迎战备考,却对王菊花事件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对他曾经的学生郑雄伟也没给予任何处分,只是私下里痛骂了几次,让他将那个惹事的黑色照相机交给了蒋东文,仍让他上课。周学礼本来还想让郑雄伟继续担任团委书记兼少先队辅导员,但郑雄伟自觉脸上无光斯文扫地,没进监狱保住了工作,已经谢天谢地了,不敢有他求,于是婉拒了老师周校长的好意。校行政会上,刘北望苏明贵等人力荐钱中平接任郑雄伟的职务,但对那个敢对他拍桌子瞪眼睛指着鼻子破口大骂的持刀冲进办公室扬言要砍死他的年轻人,无论刘北望等人的理由多么充分,周学礼死活不点头。最后,周学礼指定孙庆柏接替了郑雄伟留下的空缺。紧接着,周学礼定下了新规矩,今后,任何男教师不得单独叫女生进入宿舍,违者必将严惩不贷。

这天晚饭过后,周学礼刘北望带着苏明贵吴盛碧,走进钱中平宿舍。

钱中平冷着脸,既不冲茶倒水,也不敬烟看坐。刘北望乐乐呵呵,将一包缠了红丝线的包裹放在他桌子上,说:“老师啦,你看你来我校三年了,我们一直对你关心不够理解不足,是我们官僚了失职了,对不住了”。

吴盛碧自己动手,搬了凳子,擦了灰尘,安排几个领导坐好后,说:“老师,学校周校长刘主席,代表我校党支部校行政工会,来看望你慰问你了,这个请你收下,算是我们也算是组织向你道歉”,吴盛碧将一个红包塞进钱中平手里,钱中平推辞拉扯之时,突听苏明贵平地一声惊叹:“哇塞,小伙子,准备考研究生哇?年轻人,有追求有干劲!”,显然苏明贵翻了他桌上那几本厚厚的书。“哇哇”几个领导都凑了过去,齐声夸张地嘘喊起来。钱中平止住了苏明贵的翻看,说:“我书都教不好,还考啥研喽,混时间而已”。借此时机,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消解钱中平无故蒙冤之后的不满情绪,几位领导七嘴八舌,言不由衷地纷纷夸赞起钱中平来:

老师,哪个说你不会教书?纯粹打糊乱说嘛!至少这一年多,大家都看见了,你就教得相当不错,效果很好嘛,进步很大嘛!”

“我早就给你们说过,老师有决心有毅力,绝不会甘于平庸的,啧啧啧,看看,我没说错吧?你们想想,研究生毕业后会是什么概念喔!”

“我现在才搞懂,人家钱老师是想先立业后成家!那如我们,唉唉,这一辈子算是完了,也就这样子了,没啥戏唱啰!”

“老周,依我的意见,是否可以考虑发展老师为预备党员,以他一贯的表现,我认为他完全附合条件”

“我完全同意。同时我强烈要求校领导,下学期该考虑他上重点班了。凭老师现在的教学水准管理水平,总让他教普通班,我认为屈才了!”

“就是就是……”

……

听着这些虚情假意的溢美之词,钱中平颇不自在,突然冲吴盛碧问道:“吴大姐啊,你说向我道歉,道的那门子歉嘛”,吴盛碧有些茫然:“就是那王菊花之事嘛,我们没经调查无端怀疑你,冤枉你了噻!”。钱中平明知故问:“那查出来了是哪个龟儿干的好事没有?差点整得我身败名裂跳入黄河也洗不清?”。吴盛碧瞅瞅周学礼,欲言又止。周学礼自进屋后,就一直铁青了脸,只是眼角的余光一直瞟着钱中平墙壁上新贴上去的袒胸露乳的年画美女,不发一言。见钱中平如此油盐不浸装愣作傻,分明还要将他的军,出他的丑,好个不识抬举的东西!周学礼呼地站起身,哼哼几声,倒背了双手,拂袖而去。

领导们走后,钱中平解开红绳,打开包裹,是几袋精装的糖果蜜饯;拆了红包,掏出了两张紫灿灿的百元大钞。钱中平哑然失笑,他不禁想起了儿时在老家时,为了奖赏汪富贵那头刚跟伯父家的母猪配过种后四脚发软打颤的雄健公猪,伯母端出的那一大盆香气腾腾令他口水直流的煎蛋面;亦或是在乡下,因媒事圆满,男女双方家人谢给媒婆媒汉的礼物赏钱。

连续几天的中考、低年级的期末考试结束后,周学礼长舒了气,老师们也松弛下来,相互邀约打麻将扎金花,斗地主扯长牌。

一周以后,中考成绩出来了。整体上看,今年牛中的各项指标基本保持了去年的水平,只是美中不足,有一两个单科成绩在全县同类学校中的排名略有下降。钱中平曾经的得意弟子林玉芬,以优异的成绩如愿考上了东阳县中。钱中平班上的语文成绩,相比上学期仍有较大的进步,进一步拉大了和对手班的差距。客观而准确地评价,他取得了牛中自划分快慢班以来,慢班中考的最好语文成绩。他班上前三名尖子的成绩,即使与快班的最好成绩相比,也毫不逊色。但慢班终究是慢班,他的平均成绩与快班的雄厚实力相比,差距仍然很大,显不出半分光彩。

“分糖”会后的第二天,县上关于修建教师宿舍楼的批文正式下达,资金开始拨付。牛岗镇上的地产新贵齐滚龙,人模狗样地带了一群工人,开着卡车挖掘机进入学校,着手拆卸平整那排作为教师宿舍的平房,准备盖建老师们翘首期盼了二十多年的宿舍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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