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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鬼园 小鬼园龙8国际娱乐网址

发表时间: 2019-03-10  分类:散文  字数:4371  阅读: 1569  评论:0条 推荐:5星

我们村的西面,距村二里多的坡上,明明是两座槐树园,村人却给它们取了个奇怪的孪生名字,即大鬼园和小鬼园。这里的槐树枝繁叶茂,含青吐绿,看不出有什么其他异样,仅大鬼园对应的下面有一个坟场,但这不足以作为
 

  我们村的西面,距村二里多的坡上,明明是两座槐树园,村人却给它们取了个奇怪的孪生名字,即大鬼园和小鬼园。这里的槐树枝繁叶茂,含青吐绿,看不出有什么其他异样,仅大鬼园对应的下面有一个坟场,但这不足以作为命名的缘由。倘若硬要寻求出其中的原因来,大概是人们有意无意间把‘‘槐’’字念作了“鬼”字。然而现在都已无从考证了。两园间隔一段坡地,半坡腰的一条灌渠贯通其间。所有权属于隔河相望的王家村,是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

  从村口出发,沿坡底土路向西,越过两道坡梁子,然后折向上坡,这里是通往坡顶的人行小道的下段,走不多远就和灌渠交通。那灌渠上面用水泥打出一块微微拱起的桥板,是便于做工的人们经过的。这时再缘渠滨西行百来米,就到了离我们村稍近的小鬼园。

  先是一道短而深的沟,它东连我们村的坡地,西接王家村的槐园,俨然成了两个村的天然界碑。由于地貌不同,东西沟壁的情形截然相反,西面渗水涔涔,而东面则仅湿润。那渗水在沟底汇成涓涓细流,四季不断,夏天为最。不知是那户勤劳的人家,在灌渠上面的坡上,开辟了两方席大的秧池,栽着青青簇簇的秧苗,引流自灌,可谓得天独厚。置身其中,但闻水声轻歌,蛙声浅唱,说不尽有几多妙趣。秧池的水面上,还可看到通常河里得见的麦鱼螃螃,它们用四支长腿支撑着纤纤身姿,轻灵敏捷地划来游去。听伙伴说,池边的洞穴里能挖出螃蟹,我曾过去俯下身子试挖过几次,可惜一无所获。因为母亲告诉过我,水边的洞穴和墙眼中的鸟窝是有蛇的,因而当手伸进之时,就老是疑心有蛇其里,不敢深挖,每每如是。

  越过灌渠,循池埂而上,就可钻进茫茫的槐海了。从西平的大路来看,槐海泛绿,无隙无缝,然而进得里边,倒也疏疏落落,让人游走有余。槐树尽是一般粗细,虽不高大,但却棵棵茂盛。好鸟不住地在树上啾啾鸣叫,像是有意向同类卖弄清脆的歌喉。杂乱的權木丛中,多为婆娑的酸枣,以及蔓延的樟樟苔。两者都能结出红红圆圆的果实,又酸又甜,算是园赐于人的美味吧。树影斑驳的坡面上,偶尔印着几片阳光,可以看出其中的沙石,似乎说明着这里植树的原因。林间也偶有藏身的野兔,倘被你走动惊动时,它会忽然从你身边蹿出来,惊得你的心咯噔一跳,但当你回过神来时,它却一箭一箭地已经跑远,你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消失在他处的槐林里了 。其中最有收获的是捉蚰子,装在用麦秆编成的塔状笼子里,跳着叫着的,声音极好听。

  至于大鬼园,因为远一些,所以去得少了。与小鬼园不同的是,它的当中有一道沟,满沟蔓延着适应力极强的棵棵绿槐,和两边的槐林连为一体。这样子大鬼园虽说被一分为二,但望去还是满园蓊郁的一片。其两面的沟壁全是淅淅沥沥的渗水,比小鬼园的都要大,应该是树多水多的原因吧。沟底汇合的水流,流过灌渠,再由渠口注入下面田间且连着西平大道的渠漕里,或者浇地,或者任其流到路边……通常是由小鬼园,沿着灌渠到大鬼园的,如果乐意时,也可以走西平大道、渠漕埂梁这条路线。有时两园转罢,回家之时我们就是这样走的。大鬼园里还有一条通往坡顶的蚰蜒小路,这是王家村人走村串亲的一条便道。据说春夏有封园期,不准进人的,小时的我们由于好玩,也偶有顶着封园期而去,因此免不了心虚。此时处身大鬼园的树荫下,听得踏踏地脚步响,想是王家村人过来了,心情一时有点紧张,待看着那或上或下的来人,并无他意地慢慢走过去以后,始才放了心。其他至今记得的是几个伙伴眺望大路比眼力,看谁能看出那些过往中的生熟人。只可惜我的眼力有点差,每每大老远看到人来了,然而却辨不出,直到快走到目及的迎面了,才终于分出来。这自然比不上我的同伴,人家是早早的已经看出来,等着让我猜。

  在四季的轮转中,逐渐长大一些的我也要加入家庭劳动的行列,开始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小活了。

  春天时节,阳光煦暖,坡上的槐花普遍地开放,两园望去就好像披了层薄薄的轻雪,透着喜人的美,散着诱人的香。那时候,由于粮食有点少,家家户户的村人们,往往需要采摘一些野菜来充饥,可以说吃野菜是户户家家的无奈之举,很普通的事情,而不像现在反倒把野菜尊为餐桌上的上品,特意去追求。槐花一开,人们又忙碌于捋槐花中,去大小鬼园里的人一下子多起来。因为这里的槐树树身矮,伸伸手就可以够着,比较省事省力些。我也在其中之列了,挎个竹篮,带把镰刀,入到小鬼园,准备就绪以后,就开始干起来。那一串一串的槐花仿佛精致的银色耳坠,饱满得争相下垂着,且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清香,引得蜜蜂嘤嘤嗡嗡不停地飞来飞去。脚下的这架坡我太熟悉了,它的中间垄起,没有往西的坡平,从前在这里的灌丛中捉蚰子时,由于只顾慌张,曾被里边的枣刺挂破过衣服呢。那槐枝极不情愿地被我左手牵拉着,就像不大的牛,努力争脱,最终却还是无可奈何地顺从了人的意向。树身随着我的节奏微微抖动,恍若因我索取产生了疼痛的颤栗。我想,这槐树结出槐花,原非是想提供给人类的吧,而是人类为了生存,做出了一个单向选择,对槐树来说,其实有点不公平。但在我那时的意识里,只有篮满而归,因此对于伸手够不着的槐枝,个别的就要动用镰刀了,把镰刃往上一扣,再用力斜拉下来,致使当我右手捋完,撤去下拉的镰刀时,那槐枝因为强力反弹,会一下子摔上去,惊得树上面正在采花的蜜蜂“嗡”的一声向四下里飞散。捋槐花进展是很慢的,但一想到可以吃上喷香的槐花蒸菜时,也就继续一把一把地捋下去。

  当时是集体制,生产队都养着几头剽壮的牛,因为没有拖拉机,换季时全凭这些牛耕地。鉴于牛是主要的劳作“工具”,人们对它们也特别优待、特别照顾,给盖几间牛棚,给备两间草屋,还安排专人(牛把子)看管、饲养着。春夏等季,喂养耕牛,干草而外,往往需配合大量的青草。牛把子们当然无法保障,就由各家各户提供。这样,我们这些不能出工的小孩也就派上了用场。然而要割草,路边、近坡崖那里没多少,割不了多久,我就常又开往小鬼园。已说不清这是第几次到来了,之前只顾玩,并不太在意坡面上的野草,今天来主宰它们的命运,反倒开始细致地审视起它们来。园里的住草其实并不少,像青蒿、苜蓿叶及车离棵之类,应有尽有,无所不有。它们一簇一丛地躲在槐荫之下,偷偷地与比它们高大的槐树争得空间,争得阳光,长得倒也繁盛。林下的风来,高挺的蒿类摇动着身姿,仿佛在迎接我的到来,殊不知冷冰的镰刃已向它们袭去。自然界的生存法则也许就是这样,尽管有时于心不忍,但却要倾力而为……

  深入秋天的腹地,树叶已被季节熏染成金黄,憩息在枝头,心生出归家的希冀,静静等待着那不定的归期。一夜的萧瑟西风,拉响了启程的汽笛,各路树叶搭乘着风的航船开始了回家之旅。而它们最终的家却在哪里呢?

  又到了村人积肥的忙碌时节了。那时没有化肥,队里的农田全靠农户们攒的粗肥——农家肥补充地力,因为落叶是天赐积肥的良材,小鬼园又是落叶的“集中营”,自然成了搂树叶的上选。此时我在上小学,利用星期天 ,我挎个竹篓,提杆竹笆,早早地径往了。树上的残叶已经无几,零零仃仃地挂在枝头,落寞地极力张望着远方。坡面上的槐树落叶,由于风力所及的原因,这一片那一片的,它们已消逝了先前的焦盼,平躺成一种耐人寻味地静美。秋虫此起彼伏地鸣叫,仿佛哼唱着一支送别的歌。我呼啦着竹笆,把眼前的槐叶“召集”在一起,然后再“安顿”进我的篓子里。而那些我“安顿”不了的,也只有等待他人,或者葬身于这槐海了。临走之时,我又一次扫视了熟悉的槐园,恍若和老朋友在作告别。

  冬天如期而至,寒冷是它惯用的手段,树木都变成了听话的孩子,乖乖缴出它们手中仅有的一片叶子。槐园望去空空落落的,似乎已经裸露出自己的底色,这时里边如果跑过一只兔子,恐怕人们在大路上也能够看得出来。适逢其时,我还要向着小鬼园开拔,因为我惦念里面的柴薪,心想在大雪封山之前,把它们弄回家,以用作寒冬取暖。

  大人们是无暇捡柴的。那时候,在队长的带领下,似乎有干不完的农活,即使冬天也要修梯田什么的,而社员们为了挣得龙8国际娱乐网址的工分,心甘情愿地拴在队长的裤腰带上,队长带到哪里就干到哪里。我这次挎的是新竹篓,父亲刚买回来的,篓上的蔑条泛着一色的青,看着心里就觉得美滋滋的。也难怪课堂听课的时候,我听着听着,心会跑到这竹篓来。路上,不知不觉中脚步也比往日都快,以致于走在了伙伴们的大前面。后面的伙伴们见我这样,便和我开玩笑,说有新竹篓就是不一样什么的,说得我不好意思地停下来,并转过身等待着他们。为了保证都有收获,到得槐园后,几个伙伴主动散开,各去一处,犹如水中撒了点盐巴,我们很快就溶入这整个园里了。有农村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槐枝有凸起的硬刺,像螃蟹有钳一般的螯一样,是用来防护的吧。但防护归防护,在实际的对抗中还得老老实实地做了镰刀的俘虏。主要是经年的干枝,它们或经人为的伤害,或遭蛀虫的侵袭,提前进入了还归自然的程序,告别了生命。有时,干柴不那么多时,也难免搞点小破坏,残害些尚在成长中的斜枝。

  大约是又一个冬日吧,有一天午后,父亲突然提出刨树墩,问我同去不同去。一听说去小鬼园,我当即诺诺,心也早已飞到那里去了。令人吃惊的是,沿着我用脚丈量一遍又一遍的路道至了以后,举目望去,若大的两个园里的槐树竟然集体消失,原本所在的坡面上随处显露着新翻出来的黄土。这不是在毁槐树园吗?上星期还是好好的啊,我的朋友,我的槐树们!然而从父亲的介绍我才知道,原来所有的槐树于昨天业已伐完,由于两园遗留的树墩多,王家村慷慨了一次,允许我们村人也去挖刨了。队里觉得机会难得,专门休工一天。一时间两村人马像赶着看大戏一样,汇成了浩荡阵容,把两个园基本上翻个底朝天。待得今天我们到来之时,长着的树墩子已经所剩无几了。没有了槐树,走在新翻的松软的土层上,我的心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父亲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出了我的忧虑,之后父亲的回答竟出乎我的意料了。大意是让我不要担心,说这叫“压树苗”的,树墩刨掉,截源松土,下面的树根明年春天才能发出旺芽来,过不了两年,两个园就又茂盛起来了。原来是这样的啊,我近乎欣喜了。也正是在此时,我终于明白,大小鬼园的槐树并不高大的原因。而父亲的话也确乎是真的,但见第一年长出树条,第二年分出丫枝,第三年就已郁郁葱葱了。

  然而,大小鬼园如今又怎么样呢?一次在家乡的西平大道上驱车前行,经过它们的位置时,我不由自主地向坡面上投去了深情的一瞥。令我真真吃惊的是,两园尽是没了绿树,黄土朝天。昔日的槐林已经彻底地荡然无存了,大小鬼园宛如已经被人取走了存物的洞府,全然沦为一个空壳。一切都成为过去,成为永久的记忆了……

  2019.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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